第三章(第7/12页)

“我懂!”

“你懂,那么你儿子给你煮的猪肝汤为什么不吃?”杨大夫指着方木柜上那碗猪肝汤问道。

“我要吃,我要吃,”病人连忙答道。

“密斯胡!密斯胡!”杨大夫唤道。胡小姐马上走了过来。杨大夫把碗递给她:“请你喊老郑拿去热一下。等一阵,你看着老先生吃完它。一定要他吃。”

胡小姐拿着碗出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杨大夫已经走了。后来大瓶里的盐水快流尽了,胡小姐便过来把老人腿上的两根针拔去,又把架子搬开。老人立刻不作声了。

“好了,这一边不响了,”我的右邻第四床低声自语道。经他这一说,我也觉得病室里清静些了。

可是第十一床就始终没有停止过呻唤。不过他叫得更单调、更痛苦了。他已经念不出一个准确的字音,并且人在他的声音里找不出一点近似人类语言的地方。他的叫声现在更像是野兽的哀吼。他哀叫着,哀叫着,不管有没有人同情他,有没有人来照料他。

他的手还在动,身子也还在动,床板时时左右摇晃。每次动得厉害的时候,要是向左,就会听见第九床和第十床的惊叫声;要是向右,又会听见第十二床的叫唤。

“胡小姐,汪小姐,刘小姐,十一床又要跌下来了!”第九床和第八床这样接连叫了好几次。

“你喊我,我又有什么办法?”有一次刘小姐过来生气地噘起嘴说。“你害怕,你找根绳子来绑住他罢。”

“对,绑住他倒是个好办法,”第九床笑着说。他看见老郑拿着第二床的猪肝汤进来了,便大声唤道:“老郑,快来!”

“什么事?”老郑从第二床床前转过身子粗声问道。

“十一床又要跌下来罗,你来绑住他!”第九床说。

“好,我就来,”老郑笑道。他又向条桌那面说:“胡小姐,猪肝汤来啦。”

“我就来,你放在那里罢,”胡小姐答道。

老郑走到十一床床前,他先看看病人的脸,用一种毫不动感情的声音说:“快啦,我看他过不到今天晚上。”

“你又不是大夫,你知道!”第八床说着,便走近老郑的身边,他也看了看那个病人的面孔。

“我不晓得看过多少了。你不信,等着看罢,”老郑得意地说。这时病人刚巧把身子向他那面一侧,床板晃了一晃,他连忙按住病人的一只膀子,就是那只左膀。他就用留在那上面的绷带把它绑在床板上,不,应该说是板凳脚上。

“这样恐怕还不行,最好那边也绑一下,”第八床提议道。老郑真的再找了一根绷带来把病人的右边膀子也绑住了;

“现在不会再动了,”老郑试了试,过后说,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我从第十一床把眼光移到第二床那边去。

胡小姐站在床前用调羹舀着汤送到那个老人的口里。老人说了好几次:“我不吃啦!”她不听他的话,却逼着他吞下去。

“再吃点,再吃点!你不吃,杨大夫又要来打针了,”胡小姐说,她的话对老人倒有很大的效力。最后我看见胡小姐满意地放下了碗同调羹。

“老头子也真滑稽:怕打针,连吃长素的人也开荤了,”第三床带笑地批评道。

“唉,真是不把人当人。他又不是犯人,就不该绑他,”这是第六床的声音。我转过头去。他正微微摇着头,瞪着眼睛,红着脸在那里生气。“都是爹娘生的呀!”

我同意他这句话。我也了解他的愤怒。他一定在想着他自己。

“他没有家里人,没有朋友在此地。他们可以随便对付他,”第六床看见我对他点头表示同意,便接着往下说。

“他没有钱,他们看不起他,连老郑也要欺负他!真是天晓得!”第六床又说,他的脸一直在发红,眼睛里射出来憎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