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2/12页)
“给你换一个就是罗,”林小姐带笑说;“我们把床给你搬一下。”
“老苏,你可以下来吗?”第九床问道。
“我看还是不下来罢。我害怕动得厉害了会灌脓,”第三床嗫嚅地说。
“那么你索性坐下来,我们好抬些,”林小姐说。
第八床摆动着他那张猴子脸,一跳一蹦地走了过来。“我也出点力,”他笑着说。
三个人把那个床铺移动了一尺多的地位,使它跟粉墙、木壁都离开了。我听见雨点打着土地的声音。
“谢谢你们,”林小姐含笑对这两个帮忙的人感谢道。她照料第三床睡下,又给他盖好铺盖和被单。“现在好罗,”她松了一口气地说。
老郑打着伞进来了。还有两个工友包着头,穿着围裙似的衣服,抬着一个担架跟在后面。老郑喊着:“林小姐。”林小姐立刻转过身来。“给他们抬走罢?”老郑接着说。
那两个工友放下担架,把人形的包裹抬到担架上去,然后抬着它走了。工友的头上、身上还是湿的,现在又得淋着雨到那个黑暗寂寞的“太平房”去。老郑也抱了草垫和棉絮出去了。明亮的灯光寂寞地照着一张空床。没有一点东西使人想到那上面曾经睡过一个紫色脸膛的人。
“老洪,你晓得林小姐叫什么名字?”第八床忽然问第九床道。
“我晓得她叫什么华,”第九床答道。
“什么华,你就讲不出来了,”第八床得意地说;“她叫林惜华,爱惜的惜,中华的华。”
“你怎么晓得?”第九床不相信地说。
“她在单子上写好的:第十一床病人某某于六月三日午后十时十二分逝世——值班护士林惜华,”第八床笑道。
第九床想了想,正经地问一句:“现在你还敢不敢到毛房去?”
“敢是敢的,不过想到太平房,心里总有点那个,”第八床答道。
“我就不敢。我一定会想到十一床先前伸手抓我铺盖的样子,”第九床坦白地说。
“陆先生,陆先生!”第六床忽然在唤我。我掉过头向着他。
“他们会不会安葬他?”他关心地问道。
“葬总是要葬的,不会永远停在太平房里面,”我答道。
“他家里没有人来罢?”
“我不知道。”
“他在太平房里面停几天才安葬?”
“我不知道。”
“一个人这样死法太不值得,”他叹息般地说。
“其实死了也就无所谓了,人横竖要死的,”我赌气地说。我心里有点不痛快。我想:你为什么老是拿这种我不能回答而且不愿意想起的问题来问我。
“不过死也要死在家乡,死在自家屋里头才好啊,”他痛苦地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你怕什么,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你不要难过,还是早点睡罢,”我看见他的眼泪,我的心又软了,我温和地安慰他说。
“我睡不着。我想起我娘,我懊悔不该出来……”他呜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