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12页)
“他就会来的,你不要急。治病要有耐心啊,”我这样安慰他。我说的是真话,我自己已经学会忍耐了。
“我晓得,我恐怕难好罗。这是我自己运道不好,”他绝望地微微摆着头。他因为左手被绑在那里,动一下头都不大方便,不然我相信他这个时候会坐起来的。他似乎在用眼光寻找医生。但是他这样躺着,怎么能够看见他呢?
杨大夫又来了,手里拿了一个木盒子。她把它放在我的床沿上,拿那条宽的橡皮带子缠住我的膀子。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掉开脸不看她。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橡皮带子松了。我的膀子自由了,她要走了。我连忙回过脸去问道:“这是什么?”
“验血压的,”她答道,她转过身子和蔼地看我一眼。
“就要开刀吗?为什么要验血压?”我又问。
“你要这样着急,就不给你开刀罗,”她摇摇头,很大方地开玩笑说。
“那么,我就在医院里住一辈子,”我答道。
“欢迎,欢迎!”她笑道,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过后她换过话题问我:“你今年多少岁?”
“二十三,牌子上写得有的,”我说。
“看样子你不过二十,其实我只大你两岁,”她姊姊似地微微一笑说。她捧着验血压器(我不知道它叫什么)走开了。
我望着她那宽大的身影,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和她谈过话,感到愉快,甚至喜悦。
“拿去!胶布来罗!”我听见这个声音吃了一惊,但是立刻就知道这是周先生给第六床买了胶布回来了。他把一叠胶布放在被单上,就放在第六床的胸前。
“医官啦?他还不来?”第六床并不对周先生表示谢意,却先抱怨起大夫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周先生没有理他,便走开了,脸上露出一点扫兴的神气,好像不满意这个病人连一声“谢谢”也要吝惜。
“小姐,小姐!”第六床唤道,他声音不高,也不大清楚,没有被护士听见。也没有人理他。
“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了,便问他一句。
“我找小姐请医官来,”他答道。
“大夫自己会来的,”我说着,一面坐起来看对面,我看见那个胖大夫正在左边那个角里,似乎在给一个病人换药。我又说:“他在那边换药。”
“这边没有弄好,又到那边去弄,真是不负责!”他又在抱怨。
我无法再说话。不过我心里暗想:空抱怨又有什么用处?还不是只有等着大夫来换药。
大夫在十几分钟以后来了。他的红润的脸上现出愉快的微笑,顺口问着:“胶布买来了?”
“买来了,”第六床低声答道,他把胶布递给胖大夫。他这个人有点儿奇怪,不管他在背后怎样抱怨,他见了大夫的面却又像个温顺的孩子,连话也讲不出来。
“密斯李,密斯李,请过来一下,”林大夫转过头向条桌那面叫道。我看见先前跟我讲过话的那个小姐答应着,拿着一个洋磁碗走了过来。
于是林大夫动手解绷带。换药的工作开始了。我还没有看清楚那个大夫在做些什么(我没有敢正眼去看那只手上的伤痕),却听见一声低低的叫唤:“哎呀!”接着就是林大夫的平静的声音:
“碰都没有碰到,痛什么。好多了。就是你自己要乱搞……”
“我没有乱搞,”病人分辩说。
“你没有乱搞,我给你包得好好的,怎么会弄得一塌糊涂……”病人不再分辩。大夫停了一会儿又说下去:“我这次给你包好,你自己再乱搞,我下次就不管你了。听见没有?”最后四个字是他板起面孔说出来的。他的手动得极快,已经把那只受伤的手包好了。他拿了一根细带子穿过那块小小的方木板去(这木板是用来垫胶布的,手指便弯曲地半伸在胶布下面),接着又把这根细带拴在铁架上。这样膀子便吊起来了。他的工作完成了,严厉的表情被“自满”逐渐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