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14页)

我睁开了眼睛。

“你哪里会成残废?这个医院外科主任黄医官很出名,他不知道接好了多少断骨头!我们营里好几个弟兄,都是他治好的。”

“我运气太不好,我不是黄医官看的。是林医官,福建人,他讲话我听不大明白。他脾气不好。多问两句话,他就不高兴。我看他治不好我的病,”第六床皱紧眉头说。

“你不要乱想!这点小伤哪里会治不好!”那个朋友说。

“开饭啦!老许怎么还不把菜送来!”第八床忽然大声说。

“他等一阵再不送来,我们吃完饭就不要罗。我们要他端回去!”第九床笑着说。

“你好好养病。不要着急。我回去了。我后天出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不要买东西?”第六床的朋友稍稍向外移动一下,对着病人温和地问道。

“我不要……”病人摇摇头回答,但是马上又改变了口气说:“你带点大蒜头来。”

“好,我走了,”朋友再说一句,就向外走了。

第六床挺直地躺在床上。我想说一两句话安慰他。我把眼光射到他的脸上去。他板着脸,两只大眼角各缀了一颗眼泪。我不敢出声了。

一个工友模样的人两手端着木盘过来,盘里盛着六碗饭,有干的,有稀的。他走到第六床前面,问道:“要干饭吗稀饭?”(这时盘里只剩下三碗了。)

“干饭,”第六床答道。工友把饭碗放在床沿上。“再要一碗,”他又说,工友再放一碗干饭在床沿上。第六床动动头,又说:“你把我柜子下面那块木板拿出来。”

工友不作声,却把木盘放在第六床的被单上,弯下身子去拿起木板递给第六床。他端着那碗稀饭问我:“要稀饭吗?”

“好,给我,”我坐起来接过碗。碗里有调羹,我就捧着碗,尝了两调羹白稀饭。我望望第六床。他已经把木板放在胸前,两碗饭都摆在木板上。他伸出赤裸的右膀,正用调羹在搅拌一个碗里的干饭。两只眼睛注意地盯着饭碗。

“就吃白饭吗?还有没有菜?”我侧着脸问他。他好像没有听见。他不理我。

但是我的疑问已经得到解答了。老郑端了菜来,是一样地用浅口的土饭碗盛着,放在木盘里端来的。第九床不要,第八床也不要。第六床要了,我也要了一碗。是豆芽,做法:干煮或干炒,都说得通;还放得有一点儿盐,有味道。但是我没有吃,只喝了一碗白稀饭。第六床却吃光了整碗黄豆芽,并且吃了两碗干饭。

我再看别的病人。第八床在等着外面的炒菜。第十一床却大声叫着:“老郑,小姐,添饭!”

“十一床饭量倒很好,每顿至少吃两碗干饭,”第九床在和第八床谈闲话,他刚把眼光从第十一床那里收回来,好奇地说。

“他没有内病,当然吃得,”第八床答道。

“我看他的内病厉害。你不觉得,他现在有点神志不清,他总是不肯喝水,”第九床说。

“不过他不像来的时候那样喊痛罗。他刚来的那两天才怕人,”第八床说。“我从没有见过烧得这样凶的人!”

“你还怕他不叫痛。等一阵大夫来给他打盐水针,就够你听的!”第九床笑了。

“吃饭罢。老许的菜不会来罗,再等下去,连饭甑子都端起走罗,”第八床提议道,他就走下床来,一面还说:“我给你带碗饭来。我还有酱菜。”

“老许真拆烂污!等一阵他送菜来,我一定要他拿回去!”第九床气愤地说。

第八床添了两碗饭来,递了一碗给第九床。他又从方木柜里拿出一个罐子,放在第九床的柜上,打开来,两人共吃着。

他们吃完饭不久,工友们把碗筷调羹和饭甑全收走了。他们正在大声讨论老许究竟会不会送菜来的问题。仿佛叫过菜的人都参加了这个讨论,连对面那一个角里也有人发言响应。于是老许进来了。他也端着一个木盘。他跨进门槛,就听见一些人说:“不要罗。饭都吃过罗。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