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5/14页)
“老沈,你又在讲什么?讲个笑话罢?”第三床带笑打岔道。
“现在不好讲笑话,小姐要干涉的,”第八床答道。“我在讲医院。就说住院罢,从前在南京、上海,只要搬进医院,你身上不用带一毛钱。现在连胶布都要自己去买来。没有胶布你休想换药。再说:你缴了一笔住院费,不到你出院,过两天钱扣得差不多了,入院处的彭先生就会跑来像讨债一样逼着你要钱。简直跟客栈一样……”
“少讲点话好不好。你们病轻的人不在乎,人家现在要休息。第四床今天才开过刀,”胡小姐突然走过来抱怨似地插嘴说,不过她的脸上并没有恼怒的表情。
“好,老沈,不要讲了。免得惹起胡小姐生气,”第三床带笑地说。
“今天让胡小姐刮了胡子罗,”第八床笑答道。他又转向胡小姐半开玩笑地说:“胡小姐,好,你怎么也学起袁小姐那个样子来!你本来是个好人。”
“你快不要乱说。人家袁小姐也是好人,”胡小姐的胖脸上绽出了一丝笑意。
“是,我晓得。这里的小姐都是好人,没有一个不好的,”第八床说着,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好,好,请你不要讲了。等会儿大夫来碰见,又要怪我们护士不负责,”胡小姐微微皱起眉毛说。她说完便掉头走开了。
第八床做了一个鬼脸,这是对着第三床做的。他不再作声了。第三床也躺下去,用铺盖蒙着头睡了。
但是屋子里并不是清静的。别的病人在讲话。后来胡小姐也在同汪小姐谈话。一个穿红绒线衫的护士从外面进来,在条桌前立了两分钟,又匆匆地走出去了。接着一个短小精悍的护士走进来。她站在药橱前面取什么东西。
大夫进来了,来的不止一个,有男有女,穿着一样的白色工作衣。前面一个就是给我看病的冯大夫。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应该来看我的病了。”这样想着,我感到一点安慰,同时又有一点兴奋。
冯大夫和别的大夫们围着条桌站了一会儿,他们在谈话,在看病历表,在写字。我的好奇的眼光只能探索到这一点。但是冯大夫和一个女大夫向着我走来了。女大夫的手里还捧着一个放了好些药瓶的长方形匣子。她比冯大夫矮一个头,身子却比他宽。浓发,大眼,厚嘴唇,特别引人注目。他们立在我的病床的两边。冯大夫张开他那仿佛用墨笔绘上了两撇八字胡的薄嘴唇,和蔼地笑问道:“你今天进来的?”
“是。”我点点头,过后又急切地问他:“明天就可以开刀吗?”
冯大夫不回答,却反问我:“你不觉得什么痛苦罢?”
“不,”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后天给你照X光相,”冯大夫看了看病历表,说。
“照了X光就可以开刀吗?”我又问。
“不一定。看了相片再说,”冯大夫答道。他揭起我的铺盖:“让我看一下。”
他已经在门诊室里看过了。但是他说还要看,而且旁边有一位年轻女大夫(她至多不过二十五六岁),我有点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露出我的肚皮。不过我不能不听从大夫的命令。我终于把穿在身上的衣服(绒线衣、衬衫、汗衣)向上挽起来。他俯下头,摸摸,敲敲,听听,然后叫我盖上被。他用英语和女大夫讲了几句话。她也用英语回答。我不明白他们讲些什么,我只听懂几个单字,却连不起来。
女大夫开始向我问话。她问得详细,从我的父母和家庭状况,我的职业,以及个人嗜好都问到了。她问一句,我答一句。她说话快,只见嘴在动(因为我这些时候一直在偷偷地看她的嘴唇),好像在背书似的。我觉得有许多问话和我的病完全没有关系(后来我听见每个大夫对新入院的病人都问着这样的一套话)。冯大夫在她问话的中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