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4/14页)
这个讨论大约继续了三五分钟,或者更多一点。最后高身材的大夫说了一句话,大家便离开了我的病床。他们在第四床旁边停留的时间不多。瘦小的大夫向第四床问了两三句话,又向高身材的大夫讲了两三句,便走开了。
他们在第三床旁边没有停留,大家全围到第二床那里去了。然而瘦小大夫又回转身来跟第三床讲话。
“你什么时候出院?明天吗?”我听见他在问。
“廖大夫,我想多住几天,”第三床声音微微战抖地说。
“你的病已经好了,用不着再住院了。外面有好多人等着病床,你也该让一下,”廖大夫坚持地说。
“我想住到下礼拜三。我怕出院早了,伤口又会灌脓。”
“下礼拜三太久了,不成,你伤口不会灌脓了。你要换药到门诊部来换还是一样。住院没有好处。”
“我晓得,不过……”
廖大夫有点儿不耐烦了,不高兴地打岔说:“我不管你有什么事情,我只知道你应该出院,你不出去,我就要下逐客令。”
“我并不是不想出院,不过……”第三床温和地向廖大夫解释,可是廖大夫并不听他的话,就走了。
第三床寂寞地坐在床上,两只手抱住膝盖。他默默地呆望着廖大夫的背影。
“老苏,怎样?他又催你出去吗?”过了一会儿第八床忽然大声问道。虽说声音大,但已经走到对面去了的廖大夫是不会听见的。
停了片刻,第三床才回答:“我不出去!我要等他来赶我。”
“你不用害怕,你果真不走,他也不会赶你的。我在这里看得太多了,”第九床安慰他说。
“在第四病室里头,你是第一老资格,”第八床笑着说。
“我还有十二天就满三个月了,我比老陈(我后来才知道第一床接腿骨的病人姓陈)、老苏都早得多。我倒想出院,可是大夫不让我出去。他要赶我,我倒求之不得,”第九床得意地说。
“我看你还要住个把月,”第八床开玩笑地说。
“这也说不定。其实我现在也不着急了。刚进来的时候,心里很急,恨不得马上治好眼睛就出院。现在不在乎了。大夫说住几天我就住几天,”第九床笑答道。
“你放心,这样便宜的旅馆,不会让你久住的,”第三床冷笑说。
“那更好,我可以少闻点尿臭。现在病房查过了。又该老李来倒小便壶了,那种倒法我实在不敢当,”第九床说。
“其实他不必把铅桶提进病房来,把小便壶拿到外面去倒,还不是一样,”第八床说。
“从前有个老周就是这样,我进来不到一个月他就走了。大概尿臭有消毒的功用,所以小姐们也不干涉……”第九床说。
第八床笑着说了一句对小姐们不恭敬的话。第九床和第三床都笑了,第二床也笑了。我也笑了一声。
但是铅桶又提进病室来了。老李是一个瘦小的黑脸工友,穿着长衫,腰间束了一根腰带,衣服的前襟挽起了半幅。他带进来可怕的尿臭和溅水声。我连忙把头缩了一半在被窝里。我听见老李的脚步慢慢地走近,又渐渐地走远。人声也逐渐消失,整个病室突然静了下来。我不是说没有声音,但是声音并不使人心烦,却使人感到寂寞。
不知道谁把我们这一角的两盏电灯都关了。只有条桌上空的灯光明亮地照着一个穿红绒线衫的小姐,她埋着头在看书。
“林小姐,”对面那一角有人用无力的声音唤道。
“哪样?”她问着,便站起来。
“林小姐,请你过来一下,”病人哀求着。
她去了,剩下一张空的桌子。
我的眼皮垂下来,我要睡了。
[1]“独汽二营”:独立汽车队第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