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第5/10页)

我去看望他的那些日子里,有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已经不再问他的身体情况,唯恐这样的问题听起来像是一种责备,反而我去了之后,他总是十分关切地询问我的健康情况,并为我需要爬那么多层楼梯而道歉。然后他说:“我想让你去见我的一个朋友。他的故事,你应该听一听。”

“没问题。”

“我将他的名字写下来了,因为我知道你很难记住中国人的名字。当然,这个故事我们也可以不用。他在米托码头有一间仓库,专门用来存放废旧金属。”

“情况严重吗?”

“可能很严重。”

“能告诉我个大概吗?”

“你还是先听他说为好。有件事情很奇怪,但我不太理解。”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但他就任那些汗水流淌,就好像那一滴滴汗珠是活着的,并且神圣不可侵犯——他身上有许多印度教徒的特质,连一只苍蝇都不会去伤害。他说:“你对你的朋友派尔,了解多少?”

“并不算多。我们是偶然遇见的,仅此而已。自从西宁一别后,我还没见过他呢。”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经济代表团成员,不过这个团体掩盖着众多的罪恶行径。我想他对本地的工业很有兴趣——大概他跟某家美国大公司关系密切。我不喜欢他们的行事方式,一边让法国人继续打仗,同时又不断地削减他们的生意。”

“我在美国公使馆里听见过派尔讲话,那天他们是在接待一群从华盛顿来进行考察的国会议员。他向议员们介绍了一些概况。”

“上帝保佑美国国会,”我说,“他来这个国家还不到半年呢。”

“他说起两股旧殖民势力——英国和法国,又说并不能指望这两个国家去赢取亚洲人的信心。所以现在正是美国加入进来的好机会,他们双手干净,没有沾染任何不洁之物。”

“夏威夷、波多黎各呢,”我说,“还有新墨西哥。”

“接着,有人问他一个老问题,现在这里的政府有多大概率击败越盟,派尔说有一股第三势力可以击败它。第三势力随时可以找到,除共产主义之外,总可以找到一股不带殖民主义色彩的第三势力——他称之为国家民主主义。你只须找到一个领袖,并保护他不受旧殖民势力的影响,就可以了。”

“都是约克·哈丁说过的话,”我说,“他来这里之前,读过他的书。来这儿的第一个星期里,他就开始谈论那套理论。他在这里什么也没学到。”

“他可能已经找到了领袖。”多明戈斯说。

“那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不过你还是去跟米托码头的那位朋友谈谈吧。”

我在卡提拿街的住处给凤留了一张便条,然后在夕阳西下时,开车向港口驶去。桌子和椅子摆在码头的外面,旁边是靠岸停着的一些轮船和灰色海军舰艇,那些便携式小炉子已经生起火来,烧得很旺。在索姆大道上,树下的理发师正在忙着工作,算命先生蹲在墙边,手里握着脏兮兮的纸牌。在此时的堤岸,仿佛身处另外一个城市,工作才刚刚开始,而并不是随着逐渐消失的阳光慢慢结束。这就像开车进入一个哑剧剧场:那些长长的竖立起来的中文招牌、明亮的灯光和临时演员将你带入舞台两侧,之后周围一切忽然黑了下来,也变得十分安静。一条侧面通道又将我带到码头和一堆舢板旁边,暗处有许多仓库,大敞四开,附近却一个人都没有。

那间仓库很难找,我几乎也是偶然间才发现的,仓库的门敞开着,在一盏老式电灯的映照之下,可以看见许多奇怪的破铜烂铁堆在一起,如同毕加索的抽象作品的形状:床架、浴缸、垃圾箱、汽车的引擎盖,在灯光照射下显现出一道道陈旧的色泽。我沿着这些堆积起来的破铜烂铁中的一条狭窄的缝隙走下去,大声地喊着周先生,但是没人答应。在仓库的尽头,有一道楼梯通向上方,我猜那是周先生的家——我听多明戈斯的指引,显然是带到了后门口,不过我想他这么做是有他的道理的。楼梯两旁也都堆积着金属垃圾,这些废铁在这间寒鸦巢一般的房子里,说不定哪天就有用处。楼梯口上面是一个大房间,全家人在里面或坐或卧,很像一座随时都可能拆除的帐篷。到处都是小茶杯,还有许多纸板箱子,里面装满了无法辨认的物品,旁边还有一些皮带扎好的纤维行李箱。有一个老太太坐在一张大床上,还有两个男孩儿和两个女孩儿,一个婴儿在地板上爬着,三个穿着老式衫裤的中年妇女和两个穿着蓝色丝绸外套的老人正在一个角落里打麻将。他们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他们出牌很快,一摸就知道每张牌是什么,麻将牌撞击发出的声音,像浪潮退去之后鹅卵石在沙滩上滚动。除了几个打牌的人之外,房间里没有别人注意到我,只有一只猫跳到一个纸板箱上,一条瘦狗过来嗅了嗅我,然后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