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第9/17页)
我必须揭开汽车的后备厢才能取毯子,在静谧之中,揭盖时发出的咔嗒和吱呀声让我惊吓不已。那个晚上一定到处都有人,我不希望自己发出的噪声成为唯一的声音。我把毯子搭在肩头,比从前更小心地关上后备箱。然后,刚一扣好,西贡那边的天空忽然一闪,隆隆的爆炸声便从公路那边轰鸣着传了过来。爆炸声还没过去,又传来两排轻机枪的扫射声。我想:“有人要遭殃了。”远处传来人的叫声,痛苦、恐惧的声音,也可能是胜利的喊叫声。不知什么原因,我总觉得他们会沿着我们刚走过的那条公路发动一次袭击。那一瞬间,我觉得很不公平,越盟竟然跑到我们前面去,在我们与西贡之间。那仿佛我们在不知不觉之中正朝着危险驶去,而不是远离它,就像我现在这样朝着危险的方向,向哨岗走过去。我之所以用走的,是因为觉得走比跑发出的声音更小些,虽然我的身体确实很想跑。
到了梯子下面,我抬头向派尔喊道:“是我——福勒。”(即便在那时,我也还是不想对他用我的教名。)哨岗上的景象已经变了:装饭的盘子回到地上;一个哨兵将步枪倚在臀部,坐在墙边注视着派尔;派尔跪在对面墙边不远的地方,眼睛盯着那支轻机枪,那支枪放在他和另一个哨兵之间。他好像已经开始向那支枪爬去,但停了下来。另一个哨兵的胳膊伸向那支枪——没有打斗或者威胁的痕迹,这就像是孩子平时会玩的那种游戏,你不能被人发现你移动过,否则就要回到原地,重新开始。
“发生了什么事?”我说。
两个哨兵看着我,派尔一下子扑过去,将轻机枪拽到他这边来。
“在做游戏吗?”我问道。
“他们有枪,我可不放心,”派尔说,“如果他们打过来的话。”
“用过轻机枪吗?”
“没有。”
“那很好。我也没用过。很高兴这里面有子弹——我们可不知道怎么装子弹进去。”
两个哨兵平静地接受了损失一支枪的事实。一个哨兵将步枪放低,横放在大腿上。另一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就像一个孩子,相信只要自己躲在黑暗中,别人便也看不见他。也许他内心很高兴,现在终于不用负更多的责任了。远处轻机枪的枪声又响起来——一连串三阵枪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第二个哨兵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们不知道我们不会用它。”派尔说。
“按理说,他们是我们这边的。”
“我还以为你并不站在任何一边呢。”
“一针见血。”我说,“希望越盟的人知道这一点。”
“外面怎么了?”
我又引用了一次明天《远东日报》的大字标题:“西贡郊外五十公里处一座哨岗遭到袭击,并被越盟游击队暂时夺取。”
“你觉得在稻田里会更安全吗?”
“只会更潮湿而已。”
“你似乎并不担心。”派尔说。
“我都被吓麻木了——但目前的情况还算不赖。他们通常不会在一个晚上攻击三个以上的哨岗。我们的运气算是比较好的。”
“那是什么?”
一辆重型汽车驶上路面的声音,正朝着西贡而去。我走到枪眼向下望,正好看见下面一辆坦克经过。
“是巡逻队。”我说。炮塔上的枪口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另一边。我想对他们大声喊叫,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的坦克里可没有能安置两个无用的平民的空间。坦克驶过时,哨岗的土地面震动了一下,然后他们离去了。我看看表——八点五十一分,接下来就是等待,待到火光一闪,连忙再去看看表。就像凭借雷声与闪电的间隙来判断距离。过了将近四分钟,炮声才传过来。有一次我还觉察出反坦克火箭筒还击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平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