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第2/5页)
“南方的情况呢?”
“法国人控制主要干道,直到晚上七点为止:七点之后,他们控制着瞭望塔和城镇——一部分而已。这并不意味着你是安全的,也不意味在酒店门前就可以不装铁栅栏了。”
这一切,我从前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了。我仿佛是一张唱片,总为刚来到这里的人播放——来访的英国议员,刚上任的英国公使。有时我在夜里醒来,也会说“以高台教的情况来说吧”,或者是说和好教、平川派[11],这些都是私人军队,给足了钱就可以为任何人服务或者去帮忙复仇。不熟悉的人会觉得他们这些组织神秘有趣,但他们猜忌与背叛起来就毫不吸引人了。
“现在,”我说,“又出现一个泰将军。他原来是高台教的参谋长,但现在已经把队伍带到山上去了,跟两边同时交火,法国人、共产党……”
“约克,”派尔说,“曾提到过,东方需要一支第三势力。”也许我早该看出那种狂热的光芒,对他的只言片语,对第五纵队、第三势力、第七天这些具有魔力的数字快速反应。我就可以省去我们许多的麻烦,甚至还能救了派尔的命——如果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个思想顽固的年轻人到底在动什么脑筋的话。但我没有继续待下去,留下他去啃枯燥无味的局势这块硬骨头,我则像往日一样沿着卡提拿大街散步去了。他只好独自了解如同一股挥之不去的特殊气味般的真实背景:夕阳下稻田里的一片金黄;渔夫虚弱的像蚊子一般盘旋在田野上的白鹭;老方丈法坛上的一杯杯苦茶,他的床和他的广告日历,他的水桶、破损的杯子,他穿了一辈子已经用到头的挂在椅子上的旧衣裳;公路上的地雷爆炸之后,赶来修复道路的女工所戴着的蚌壳形帽子;南方到处可见的金黄和嫩绿以及鲜艳的衣服,北方则是一片深棕色和黑色的衣服,以及四周环绕的敌人占领的群山与飞机的轰鸣。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总在计算委派我出来的日子,像一个学生数着还有多少天就要放假;我那时还惦记着伦敦,布卢姆茨伯里广场和乘着七十三路公交车穿过尤斯顿的拱门,还有托林顿广场上的美妙春景。现在,广场花园里的兰花应该早已开放,我却根本不在乎了。我只要每天有抢先的新闻发出去,或是汽车爆炸,或是手榴弹爆炸,我只想在潮湿闷热的午后欣赏那些穿着丝绸裤子的女人的优雅身影,我想要凤,我的家已经搬到八千英里之外的此地了。
我在法国高级专员公署那里转弯,那里有“外籍兵团”的守卫站岗,戴着白色的军帽和鲜红色的肩章。我从大教堂门外走过,沿着越南安全局的墙返回。那道墙很可怕,似乎散发着尿骚味道,让你联想起许多有失公义的事情。然而,这也是家的一部分,就像童年时你不敢爬上去的那些高楼的黑暗通道。临近码头的书摊上又摆出来新的色情杂志——《禁忌》与《幻觉》[12],水手们在人行道上喝着啤酒,正是自制炸弹最易得手的好目标。我想起了凤,她现在大概正在左侧第三条街上跟卖鱼的讨价还价,然后她会去奶品铺子买些午后茶点(那些日子里,我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这时,派尔便轻而易举地从我的心头上跑开了。在我和凤坐在卡提拿街的房间里吃午饭时,我甚至没有对凤提起他,凤穿上了她最漂亮的印花丝绸旗袍,因为那天是我们的纪念日,距离我们在堤岸大世界初次见面已经有两年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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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尔死后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们谁都没有提起他。在我完全清醒过来之前,凤已经起床,并把茶泡好了。一个人是不会嫉妒死人的,在这个早上,重拾我们旧日的同居生活,对我来说似乎不是问题。
“今晚你会留下来吧?”吃羊角面包时,我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