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无限透明的蓝(第9/10页)

“我还是去和舒粒解释一下吧。”

李文静的声音远远的。他摇摇头,吐出一口气,将头转向另外一个方向。

“舒明朗,你不要脸!”

他将眼睛闭上。他的身体被水托着,轻轻晃动起来。仿佛是坐在船上。多年以前,海的上空密密麻麻全是星星。现在,天空密布尘土,海面铺满雾霾,于是人们造就泳池,企图用次氯酸钠和硫酸铜还原一个干净的世界。人们蜗居其中,感受虚拟的安慰。

舒明朗感到自己在安静地下沉。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在他耳边消失。耳边鼓起的风声也慢慢地黯淡掉,周围变成了真空。一道浪打在他的脸上,他重新睁开眼睛。对面只剩下了小女孩的两条腿,她已经站起来了。舒明朗回过神,从水里探出头来。小女孩站在对面,脸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水珠不断地从她脸上、身上滑落下来,很快又融进水里。蓝色的水池将光反射在小女孩的眼角上,映照着她眼角周围的水珠。他注视着那些水珠滑下,看它们缓缓地在小女孩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像两串晶莹的泪。

“树袋熊,你好厉害啊!”小女孩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惊讶地张开嘴,“你干吗哭?”

舒明朗用手抹了一把脸,笑起来。小女孩的眉毛上挂着蓝色的水珠,颤颤欲落。舒明朗伸手抹掉她眼睑上的水珠,捻了捻,将手指放进嘴里。有股凉而咸的铁锈味儿。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对小女孩说:“你干吗哭?”

小女孩说:“我才没有哭。”

“我才没有哭。”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身后传来尖锐的哨子声。他们一起将目光转过去。年轻的女教练咬着哨子,冲着四散在水池里的小学生喊:“各位同学,集合了。”小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教练,嘟起嘴:“我要回去上课了。”

舒明朗点点头:“好的。拜拜。”

小女孩的五官挤出一个肉滚滚的笑容,“拜拜。”她高兴地朝着女教练游了过去。

舒明朗在游泳馆的浴室里简单地冲了个澡,用毛巾将身体抹干。黄绿白三色条纹的毛巾已经开始褪色,边角的位置甚至有些脱线,感觉快要破洞了。他掏出一次性的洗浴用品,用毛巾打出泡沫,搓了搓。毛巾上没有任何油腻的感觉。在以前,他的毛巾总是充满了蛋黄色的油渍,这让妻子很是讨厌。她一边用力搓洗毛巾一边骂:“你身上出油吗?”

他扭干毛巾,擦净身体,将衣服穿上。背上残留的一些水珠将T恤黏在舒明朗的背上,让他有种被拖累的感觉。他不耐烦地扭动着身体,扯了扯T恤,趿拉着拖鞋走出去。

风很大。舒明朗的衣服被风鼓满,让他看起来圆滚滚的。已经立秋,但这个城市里却没有半点入秋的气象。城市的春秋两季短暂得像茂密黑发丛中的一根银丝,只有在不经意间才会意识到它。舒明朗慢慢地往前走着,隔着拖鞋,他仍能感觉到马路上传来的高温。他的头发早就干了。他伸出手,捋了一把,头发硬得能扎人。他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到了家,是李文静给他开的门。他皱了皱眉,将拖鞋甩在门口,走入房间。李文静将他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将袋子扎上。

“大哥,今天感觉怎么样?”李文静问。

“挺好的,”他回答道,“游完泳了挺轻松的。”

“……那,那我先回去了。”

李文静绞着手指,低着头。很快她又抬起头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舒明朗冲她点了点头,说:“好的。”他看见李文静眼中的色彩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冲他笑了笑,转回身到沙发上拿了皮包。她走到门口,手脚慌乱地穿鞋子,或许是因为他在背后注视着她,让她感觉有些不自然。等一切都准备停当,李文静直起身:“大哥,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