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港 夜(第3/4页)

从旺角出来,我们在弥敦道找了一家茶餐厅用午餐。我想让父亲吃点地道的香港美食,但是不论我说什么,他都摇头,自己在菜单上慢慢挑。后来我还是点了一份菠萝油给他。“广东很多茶餐厅也有。”他说。我没理他,只是很想喝一杯冰冻的啤酒。

打的去了酒店,因为楼高的缘故,它相对一些在旺角老区小巷里面的小旅馆来说实在太显眼。前台人员也很有礼貌,很快便办了入住。

“酒店贵吗?”进门后父亲马上问,我说有点小贵,但还好。“这么小,跟内地的酒店真是差远了。”

“香港寸土寸金。”

父亲像个孩子那样,翻翻柜子,看看浴室,又坐下掀开床单,一边跟我说着什么。我有一句没一句回应着,不冷不热的温度让我开始感到一些倦意,后来淋了浴便倒下想睡了。反而是父亲说了句,“出来走走就是该随心所欲一点,过早计划不太好,你歇会儿吧。”我还没听清他往下又嘟囔了什么,脑海里原来计划带父亲从哪到哪的路线统统在梦里碎开。

我们傍晚在酒店用了晚餐,又在楼下附近小巷买了一份鸡蛋仔,坐上巴士,经过大约十站在尖沙咀下车,沿着整条广东道悠悠走路。当时正值高峰,除了游客还有附近工作的白领,马路两边的人们走路飞快,在黑夜即将降临之前,像在追赶着这个大都市的什么,生怕走慢了,一切都油尽灯枯。可香港是个不夜城啊,即便黑夜漫漫,也有无数的灯光闪耀。前年这个月份,文妍给我传了讯息,说她去了一趟香港,在尖沙咀想起了我。我说我们的回忆只在广州跟深圳,跟香港没有半点关系。她毫不在乎这些地名,说她年底就回家结婚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对方还不错。她的语气里没有太难过,我也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大家一时间都没有接话,后来也只是说了几句老套的祝福。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嗖的一声,时间就飞走了。

海港城是个超大型购物中心,到处充斥着卡地亚香水味,不管走到哪都有柔和的灯光,甚感奢华与一种说不出来的安稳。但父亲说海港城里人来人往,他对品牌的东西也不认识,于是只逛了一层他就想要往外走。

“其实我小时候来过一次香港,只是那时还太小,对这里没什么印象。”父亲俯身将手掌持平在膝盖位置,有些夸张,“阿婆阿公带着来的,不过后来又跟着回去了。”

“你想要说什么?”

“我是说这个家族有些亲戚在香港,有一些在内地。”

“说这个有什么意义?现在你身边的那些亲戚除了能给你带来麻烦还能干什么?要不是有血缘关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接近他们。”

“你别总是把话说死,阿凯,你这样我很难回答。”

父亲看起来有点心灰意冷,当然也可能只是霓虹灯光照耀下的一种迷幻。我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话里带刺,明明心里也并不是讨厌这些,说出来的样子却总是那么冷。有时候我不得不把自己再往前推一推,就好像哥哥常对我说的——既然你都认为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那么去指证这一切也是没有意义的,干脆你忘掉好了。

那时我说过他这句话愚蠢,他则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说我太过不懂人情世故。

“后来呢?”我尝试接回去这个话题,在想起哥哥的话之后。

此时我们已走出了海港城一段时间,往尖沙咀海滨长廊的方向走去,我去过那个地方,视野很好,父亲应该会想要看看。还没到那儿就看到维多利亚港,五彩灯光让我的心情忽然舒朗起来。风很大,海面倒映的景象波光粼粼,路上女孩们的裙子与长发都飘扬起来。眼前整个港湾美得令人诧异,不少游客纷纷拍照。

“后来还能怎样?不过是回到老家,再过几年就已经没有钱读书了。作为长子,当然要去工作了。我那时待在一个一无所有的地方,印象里总是没有人,没有店,没有夜色,连路都没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