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时间的长廊上,你不再等我(第3/4页)

Lucy把美凤拨开,医生让护士把美凤先带到房间。

“有可能治得好吗?”Lucy再次问。

“老年痴呆能保持不恶化就很好了。看你母亲的病历,早年躁郁症就相当严重,应该及早……”医生慢条斯理地说。

“能治好吗?”Lucy再次说,“我不管她大小便失禁还是风湿骨痛糖尿病,我要她想得起自己是谁、做过什么事。”

Lucy眼神又开始飘忽,指甲嵌进皮椅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医生慢慢喝着茶。我安抚地按住她的肩膀,Lucy看看医生又看看我,“人不能不记得曾经做过的事。”

记得什么?我不确定Lucy要美凤记得的是哪件事。

是从小到大美凤一边用晾衣架抽打着她一边哭喊着“不是你我和你爸早就离婚了”?

还是幼儿园时Lucy从美凤的自行车后座上掉到地上,从白天等到夜晚才等到小红把她从原地接走?

又或者是,她高中那年,因为男朋友劈腿,她与男友、小三扭打作一团,美凤把她从教导处领走,甩下一句“真丢人”,然后独自驾车离去?

不,也许是她十八岁生日那次。

Lucy十岁生日后,小红与美凤分居。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在Lucy生日——也就是中秋的时候,小红才会回来,回来与美凤大吵一架,然后把买来的蛋糕留给Lucy,匆匆离去。十八岁时Lucy高三,班主任说了只有家长打电话才能准假。

那个晚自习,我看到Lucy无数次探头望向窗外,课间在办公室门口驻足。住校的同学家里寄来了脸盆大的月饼,大家在走廊上切来吃。“陈爱茜,来吃呀!”Lucy摆摆手,一脸轻蔑,“我家过中秋只吃蛋糕的。”她不时地望望办公室。班主任的电话就在那,响了一个晚上,因为是中秋,一个又一个的学生被父母接走。

月亮也寥落地在天空中挂了一个晚上。

最后一节晚自习时,只剩下了我和Lucy两个人。班主任过来,说就剩你们俩了,走吧,我准假了。

“我爸爸会来接我的,他是不是已经打过电话了?”Lucy问。

班主任摇摇头。

晚自习结束一个小时后,美凤打着电筒找到了教室,那天美凤的面庞潮红,蓬松的鬈发在夜风中显得狼狈万分。然而我什么也没来得及问。两人隔着玻璃与玻璃上的月亮对视了一眼,Lucy开始收书包。从头至尾,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仇恨,就像是输入你静脉中的血液,这辈子都难以去除。你能做的,无非是毁灭自己,让它在你死的时候,轰轰烈烈地再死一次。

这并不是天大的错事。一个家庭里,面对困难的方式有很多种,只不过她的方式是不面对。

6

Lucy站在病房外,美凤正卷着被子大声哭闹,“我家的电视机呢?我买的蛋糕呢?!”她忽地拽着护士,护士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美凤啪嗒就摔到了地上,哭了起来。

她已经很老了,银灰的头发像陶瓷地板的光泽一样,脸上的皱纹比这家医院地板上的裂缝还多。她变成了一个孩子,可是她的声音也老了,于是她没法呜呜呜地哭。她的肺不好,哭两下就上气不接下气,变成了呼哧呼哧,“囡囡要放学回来了,她今天生日……”

美凤抱住护士的腿,护士尴尬地望向Lucy,“陈小姐……”Lucy摆摆手,后退,快速地掉头走开。

她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于是我完全没法看到她的表情,甚至是一个眼神。可是她忘了她是路痴,在走廊里走了三遍,她才找到花园,坐下的时候,她一边脚已经难以克制地抖了起来,她又抖着手去摸烟。我看着她的脸,她不断飘忽躲闪的眼神下是汹涌澎湃的泪水。

Lucy抖着手点了三次火,终于失败,她把烟甩出去,又站起来,“她诓我们呢,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