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野(第2/2页)

白野站在旋转玻璃门前,客人来去时她笑着鞠躬。他听见她的笑声,她的脸上化着都市女人常见的妆容。他是第一次见,因为白野总是在回家前就洗干净脸。身后的海浪高高跃起,月光攀上一个男人的手。那男人牵上白野的手。两人走进旋转玻璃门里。

那个夜晚,他坐在高大的礁石上。他知道白野没有回家,她已经好多个晚上没有回家了。那灰色平房很暗淡,因为是租来的,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个破旧的柜子。当初他把自己从小镇里偷出来放进城市里时,忘记带厚衣服了。此刻的海风咆哮,他有点冷,但心里更冷。那荷花的香气从他心里冒出来,抵挡海味的侵蚀。他肩膀上的工伤在隐隐作痛,先是痛在皮肤表面,再有一根长长尖尖的钉子被锤子锤下,一声声叮当作响地凿进骨头里。骨头裂开了一点,他痛得流下眼泪。

一个多月的工钱随着工伤一同结算。他买了一条裙子,就放在平房的床上,只要白野回去第一眼就能看到。白天时,他第一次走进有漂亮橱窗的服装店,制作精良的衣裙晃得他睁不开眼睛。都市的漂亮女人都躲着他,他的躯体和汗水对她们来说是一种侮辱和威胁。他买了一条裙子,那是白野在画册上看到的一条裙子,淡蓝色,像荷塘上方刚睡醒的天空,透彻而纯净。

白野已经有五天没有回小平房里去了,甚至更久。但房租交了三个月。

他搭上末班车回去,一个人。他走进房子里,冰冷的水泥墙面让夜风都变得坚硬,吹到他的身上却被钢筋铁骨弹开。他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从里面拿出来,装在箱子里。衣柜就空了。

什么时候空的?

他想不起来,怒火从胸膛里冒出来。他跑到了酒店。

“我找白野!”

“我找白野!”

“我找白野!”

大堂处的女接待员看他像看一个疯子,拿起电话报警。

闻讯赶来的警察把他带走,好心地告诉他这里没有这个人。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是白野留在他身上的一股颤栗,从下腹的神经末梢开始蹿起,蹿上心头成了滚烫的柏油马路。他躺在冰冷的铁床上,明日就可以回家了。

这下子,记忆从四面八方踏着铁蹄而来。他先是想起烈日下工人们的汗水,又想起白野布偶般绵软的身体,但记忆最后被一只梅花鹿的眼睛占据。黑色芝麻一粒粒往下掉,空洞的大眼睛就从无边的暗夜中亮起来。当初他亲吻着白野的眼睛,说她的眼睛就像是梅花鹿的眼睛,灵活而光润。但现在,他更想念蔗糖的味道,一入嘴里就化开,甜到身体深处。

在他的家乡,秋季总是分外地短暂。他曾经很迷恋那时的天空,遥远、清澈、单薄,似乎手一碰就会碎掉。但只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天空就能被一阵阵冷风盖住,人们便会回到屋子里躲起来。

他想了很久,决定明日不回家。他要买一个糖人带去工地。

那儿没有白野。

但有一轮灼灼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