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之室(第9/21页)
在我们独处的这方火光之外,我可以听见潮水从前滩小石头间退去的声响,他离开我出发的时间就快到了。钥匙环上只剩一支小钥匙还没交代,他略显迟疑,一时间我还以为他会从众多钥匙兄弟间取下那支,放回口袋带走。
“那支是什么钥匙?”他先前的善意揶揄让我胆子大起来,追问道。“打开你心房的钥匙吗?给我!”
他把钥匙高举在我头顶逗我,就举在我极力伸长手指恰好够不到的地方,光裸红唇裂出一个微笑。
“哦,不是,”他说,“不是我心房的钥匙。是我禁区的钥匙。”
他没有取走那支钥匙,将钥匙环重新扣好,摇动着发出乐声,仿佛排钟。然后他把整堆钥匙丁零当啷丢在我膝上,透过细薄的棉布,我感觉冰冷的金属让我大腿发寒。他俯身向我,隔着胡子面具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每个男人都必须有个妻子不知道的秘密,即使只有一个也好。”他说。“答应我,我的乳白小脸的钢琴手,答应我你不会去用最后那支小钥匙。除了它之外,整串钥匙随便你用,你爱玩什么就玩,珠宝也好,银盘也好,高兴的话拿我那些股票折纸船,放进大西洋让它们漂来找我也行。一切都是你的,哪里你都可以开——独独除了这支钥匙的那个锁。但它其实只是西塔楼底的一个小房间,在蒸馏器室后面,一条又暗又窄的走廊尽头,结满可怕的蜘蛛网,如果你去那里,蛛网会沾你一身又吓着你。哦,何况那只是个无趣的小房间而已!但你必须答应我,如果你爱我,就离那里远远的。那只是个私人书房,避难天地,就像英国人说的‘私人小窝’,让我有时可以去躲一躲,在婚姻重担偶尔但难免变得太沉重的少数时刻。你懂吧,让我可以到那里偶尔享受一下,想象自己没有妻子的感觉。”
我裹着毛皮大衣送他上车,庭院里有淡淡星光。他最后说的话是,他已打电话跟内陆那边联络过,雇了一名调音师,那人明天就会来报到。他把我往那骆马毛料的胸口抱了一下,然后便搭车远去。
那天下午我在昏沉瞌睡中度过,现在睡不着了,在他的祖传大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又一个破晓染白那十二面镜子,让镜中充满海水白亮的映影。百合香味沉沉压着我的感官。一想到从此之后我必须同床共枕的男人跟百合一样有着蟾蜍般微微潮冷的皮肤,我心中便模糊感到一股寂寥;如今我的女性伤口已经愈合,某种昏晕反胃的渴望随之觉醒,渴望他的爱抚,就像孕妇渴望炭味、石灰味,或腐坏食物的味道。他不是已以他的肉体、言谈和神态,向我暗示未来将有无数巴洛克式的肉体交合吗?我躺在我们的大床上,与我为伴的是无眠的、新生的黑暗好奇心。
我独自躺在床上。而我渴望他。而他令我作恶。
他保险箱里所有珠宝可足够补偿我受的这折磨?这整座城堡的财富是否足以暂时替代那个我如今必须共享这一切、却又不在我身边的人?还有,我对这个谜样人物既欲望又畏惧的心情到底是什么,这个为了展现他对我的掌控,新婚之夜便抛下我的人?
然后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在上方滴水嘴怪兽雕刻的讥嘲面具下,震惊于一个疯狂的猜想。他离开我会不会并非前往华尔街,而是去找某个天知道藏在哪里的纠缠不清的情妇,她知道怎么取悦他,远胜这个手指只练习过音阶和琶音的女孩?而后我慢慢平静下来,躺回枕头堆上。我承认,我这自己吓自己的嫉妒猜测之中,也不是没有掺杂一点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天光照进房里赶走噩梦,我终于睡去。但睡着前我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床旁那瓶百合,厚厚的玻璃瓶身使粗肥花茎扭曲变形,看似一条条手臂,切断的手臂,漂浮淹没在发绿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