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之室(第5/21页)

首先是一场难熬的小考验,我要首度跟管家见面,是她掌管这架精密的机器,这艘下了锚的城堡大船,使之运作畅通无碍,不管站在船桥上的人是谁。我忖道,我在这里不会有多少权威可言的!她有张平淡、苍白、无动于衷的不讨喜脸孔,头上戴着这地区常见的白色亚麻巾,浆洗得一尘不染无懈可击。她对我打招呼的态度有礼但无心,令我心头一凉;原先我做着白日梦,斗胆把自己的地位想得太有权力……一度还曾考虑,要如何以我那尽管不能干,但家常使人安心的亲爱老保姆取代她。想得太美了!他告诉我,这管家等于是他的养母,对他的家族绝对效忠,尽心尽力,“跟我一样都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亲爱的。”此时她的薄唇对我露出淡淡的骄傲微笑。只要她是他的盟友,就也是我的盟友。我必须满足于这种安排。

但在这里,要满足其实很容易。他拨出塔楼一整间房让我独自拥有,在那里我可以凝望窗外大西洋翻腾的浪涛,想象自己是大海女王。音乐室里有一架贝克斯坦钢琴供我弹奏,墙上挂着另一份新婚礼物——早期法兰德斯原始画风,画的是圣瑟希莉亚弹奏天堂之琴。这位圣女双颊丰润气色不佳,一头棕色鬈发,有种端庄魅力,正是我可能也会希望自己变成的样子。我心头一暖,感受到先前不曾发现的他的体贴爱意。然后他带我走上一道精致的螺旋台阶,来到卧房;管家悄悄退下之前用她的不列塔尼母语对他讲了句什么,引得他轻声窃笑,我敢说一定是对新婚夫妇的淫秽祝福。我听不懂,而面带微笑的他不肯翻译。

房中就是那张祖传的气派婚床,仅床本身就几乎跟我的娘家卧房一样大。床架表层是乌木、朱漆和金叶,雕刻着滴水嘴怪兽,白纱帐在微微海风中飘动。我们的床。四周有好多镜子!墙上都是镜子,镶着饰有缠枝花纹的华贵金框,映照出我有生以来所见最多的白百合。他让人在房里摆满了百合,以迎接新娘,年轻的新娘。年轻的新娘变成我在镜中看见的无数个女孩,全都一模一样,一身入时的海军蓝定做服饰,专供出门或者散步时穿着,夫人。毛皮大衣已被女仆接了过去。从今以后,什么事情都有女仆接手。

“你看,”他说着朝那些打扮高雅的女孩一比,“我娶了一整个后宫的妻妾!”

我发现自己在发抖,呼吸急促,无法迎视他的眼神,只能转开头,因为骄傲也因为害羞。我看见十二个丈夫在十二面镜子里向我靠近,慢慢地、有条不紊地、逗人遐思地解开我外套的纽扣,将它脱下。够了!不,还要!裙子也脱掉了,接着是杏色亚麻衬衫,这衬衫比我第一次行圣餐礼穿的礼服还贵。屋外冷冷太阳下的波光在他的单片眼镜上闪烁,他的动作在我感觉起来似乎刻意粗鄙不文。热血又涌上我的脸,始终没退去。

然而,你知道,我也猜到情况会是这样——一番正式的新娘脱衣典礼,来自妓院的仪式。尽管我的生活向来备受呵护,但就算在那个端庄的波西米亚世界,怎么可能不曾听说过他那个世界的若干暗示?

他剥去我的衣服,身为美食家的他仿佛正在剥去朝鲜蓟的叶子——但别想象什么精致佳肴,这朝鲜蓟对这食客来说并没有什么稀罕,他也还没急着想吃,而是以百无聊赖的胃口对寻常菜色下手。最后只剩下我鲜红搏动的核心,我看见镜中活脱是一幅罗普斯的蚀刻画,那是在我们订婚后得以独处时他给我看的藏画之一……小女孩伸着骨瘦如柴的四肢,除了手套和扣扣子的靴子之外一丝不挂,一手遮住脸仿佛那是她矜持的最后容身之处;旁边是个戴单片眼镜的老色鬼,仔细检视她每一部分肢体。他穿着伦敦裁缝的手工西装,她则赤裸如一块小羊排。再也没有比这更色情的遭逢了。我的买主便是这样拆开他购得的划算货色。而就如听歌剧那天,我第一次以他的眼神看自己的肉体,此时我也再度大惊失色地发现自己情欲撩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