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之室(第14/21页)

烛火猛然变亮,仿佛有另一道通往别处的门吹来一阵风。火光照在我手上的火蛋白石,它闪现一道邪异光芒,仿佛告诉我上帝的眼睛——他的眼睛——正在看我。看见自己为之卖身给如此命运的那枚戒指,我第一个念头便是该如何逃离。

我还足够镇定,用手指一一捻熄棺架旁的烛火,捡起自己带来的那根蜡烛,尽管打着寒噤也不忘环顾四周,确保不留下来过的痕迹。

我捡起那摊血中的钥匙,包在手帕里免得弄脏双手,摔上门逃离那房间。

门在一阵震动回响中砰然关上,有如地狱之门。

我不能躲回卧室,因为那里还有他存在的记忆,锁在那些镜子深不可测的涂银表面里。音乐室似乎是个安全的地方,不过我看着圣瑟希莉亚的眼神带有些许恐惧:她是怎么殉教的?我脑中一片混乱,种种逃离计划挤成一团……一等到退潮露出堤道,我就要逃向内陆——用走的,用跑的,用跌跌撞撞的。我不信任那个穿皮衣的司机,也不信任举止规矩的管家,更不敢向那些鬼魂般苍白的女仆任何一个吐露秘密,他们全是他的人,全部都是。一到村子里,我就要直接冲去警部求援。

但是——他们我就可以信任吗?他祖先统治这带沿岸已经八个世纪,以大西洋为护城河,以那城堡为王座。警察、律师,甚至法官,难道不会也听命于他,对他的恶行视若无睹,因为他是主子,他的命令必须服从?在这偏远的海岸,有谁会相信来自巴黎的这个白脸女孩,跑向他们诉说令人颤抖的故事,诉说血迹、恐惧、在阴影中低语的妖魔?或者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每个人都以名誉担保,不容我再去向外人说。

救援。我母亲。我奔向电话,而,当然,线路是断的。

就像他那些命断于此的妻子。

窗外仍是一片毫无星光的浓重黑暗。我将房里每一盏灯大开,抵挡外面的黑暗,但黑暗却似乎仍侵向我、仍来到我身旁,只不过以灯光作为面具,夜色宛若某种有渗透性的物质,能沁透我皮肤。我看着那座珍贵的小时钟,多年前在德勒斯登制成,装饰着伪善的天真小花朵;从我下楼前往他的私人屠宰场到现在,指针才移动了不到一小时。时间也是他的仆人,会把我困在这里,困在这将永远持续的夜色里,直到他回到我身边,像无望早晨的黑色日出。

然而时间却也可能是我的朋友:在这个钟点,就在这个钟点,他便要上船航向纽约。

想到再过几分钟丈夫便会离开法国,让我的慌乱失措稍微平静了一点。理智告诉我没什么好怕的,潮水会带他前往纽约,也会让我逃出这座城堡监牢。我一定不难避开仆人的耳目,在火车站买车票也很简单。然而我心中仍充满不安。我掀开钢琴盖,也许觉得自己的这套魔法此刻或许能帮助我,从音乐中创造一个五芒星形保护我不受伤害,因为,既然当初是我的音乐吸引了他,难道它不会也给我力量逃离他获得自由?

我机械地开始弹奏,但手指僵硬又发抖,起初除了彻尔尼的练习曲之外什么也弹不了,但弹奏的动作本身抚慰了我;为了寻求慰藉,为了他曲中那崇高数学的和谐理性,我在巴哈的作品中寻找,直到找到《十二平均律曲集》。我开始了疗愈的练习,弹遍巴哈笔下所有方程式,一首不漏,并告诉自己,只要我从头到尾不弹错半点——那么早晨来临时我便将重回处子之身。

手杖掉地的喀啦声。

是他的银头手杖!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狡猾聪明的他回来了,就在门外等着我!

我站起身,恐惧给了我力量。我叛逆地高高抬起头。

“进来!”我的声音坚定又清晰,令自己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