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质 第三十四节(第4/6页)

回戴城的中巴车迟迟不肯出发,它们都这样,得凑足了人数才走。我等了很久,狗在笼子里已经很不耐烦了。我下车带它遛了一圈,再坐回车上,又跑下车吃了点东西,这么折腾到黄昏,车上稀稀拉拉坐了三五个人,它终于发动了。

坐在车上我一直想着些奇怪的事。比如我的前半生吧,二十五岁以前,坐了太多的中巴车,我曾经对杨迟说过,傻逼才坐中巴车。我对这种车子真是深恶痛绝,它只够把我拉到郊区的,就连这个都需要凑满足够的人数。我在这种车上来来回回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但这不算什么,我忍受的不是中巴车,而是我自己。

我又想到自己二十五岁了,时光荏苒,我十七岁时候拿着无缝钢管在街上打架的时代一去不返,我二十岁时候在国营工厂里倒三班睡大觉的日子也消失殆尽。有一天我走到糖精厂那边,发现一条高架公路直直地劈过厂区,从糖精车间旁边凌空而过。这极其破坏我的现实感,我一直认为糖精厂是我年轻时代的监狱,但是监狱的上空怎么可能飞过一条公路?它打破了我自怜自艾的幻觉。假如我还在那里造糖精,一定会觉得时间扭曲,深刻地变成一个疯子。

我在一个不是很匀速的年代里,坐着我的中巴车,咣当咣当,从这里到那里,用自己的速度跑来跑去,看着别人发财破产,似乎一切都与我无关。我所留恋或憎恶的世界,终于抛在脑后了。我混惨了,身边的人全跑了,连老杨和小苏这种看起来会和我一同衰老的货色,都成了白领,而我被扔在戴城,甚至被戴城扔在马台镇。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马台镇扔到什么地方去。

有一次宝珠对我说:“路师傅,一个男人最尴尬的就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往往一无所有,爱情也没了,婚姻还很远,最好的办法是去找个好老板。”她又说,如果这个年纪你跟了个矬逼老板,吝啬无趣还把你当狗使唤,你就算完了。在宝珠看来,我倒霉是因为我的年龄和性别问题,其实我一直倒霉,变性了也好不到哪儿去。每当我想到自己二十七岁那年冬天会迎来世纪末,就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了。据说那一天是世界末日,事实上没有人相信。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关于世界末日的担忧。在遥远的时代,世界末日曾经是庄严的,人们信神,信命运,但是当末日逼近眼前时,时间已经提前消耗了它的能量,它变成一个玩笑般的誓言。事实证明了,它的确是个令人亢奋的、玩笑般的誓言。

车到戴城,停在开发区和老城区之间,它本来应该进站的,车主把乘客们直接轰了下去。他说天色不早,要回家吃晚饭了。

我拎着狗去找宝珠。宝珠在家,开门让我进去,和她同租屋子的女孩是个眼镜妹,正在打电话。见我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姑娘挂了电话,对宝珠说:“我有事出门,你们慢慢玩。”又把宝珠拖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拎着包走了。

我问宝珠:“她说什么来着?”

“让我不要养狗,她对狗毛过敏。”

“我的狗没有跳蚤。”

“狗毛啦,不是跳蚤,她会哮喘。”

“懂了。”

我走进宝珠的房间,床边一个旅行袋,敞开着拉链,看得见里面一些衣服。宝珠把拉链合上,说:“我明天要出差,收拾东西呢。我现在正式调到营销部做客户服务了,不用再干秘书的活。”

“去哪儿?”

“合肥。有一家大客户在那儿,长期要我服务,所以以后经常要去合肥。”

“还以为你推销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