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绝(第3/3页)

【前腔】许多主动放弃生命的尝试,最后“成功”了。发现时阻止他们,是人异于禽兽的“几希”,即使知道是徒劳的。那么,再进一步,出于善念,对他们加以强迫直至拘禁呢?我目前认为,一个人有权结束自己的生命,即便他是个精神医学上的病人。我们试图帮助他们回到利生的世界,但总不能靠切除额叶之类手段。我们不知道哪种痛苦更大,我们也不知道生命的全部含义。

酒精给俄罗斯带来三分之一的死亡。一份退休金可以买十四瓶伏特加,够正常酒瘾的人支持一星期,含酒精的东西都向喉咙里倒,防冻液、清洁剂、胶水,大哭大笑着倒下,醒过来再努力追求下次醉倒。最受欢迎的是种叫“山楂”的浴液,换成甲醇时,一座西伯利亚的小城,半个冬天就中毒死掉六十人,进入了紧急状态。酗酒存在于寒冷和绝望之地,比如东北,不过我们很幸福,喝得起。

那个男人拎着一天的烟酒和熟食,在一群自己喂养的野猫的簇拥下回到家里,打开电视机,彻夜不眠,年复一年。泡在浴缸里死去时刚满三十六岁,连他妈也说不清他这些年的自戕方式是为了责备谁。(抄录自@刘黄书)

古时候的自经像是种辅助现世的手段而非终局:打官司,拼出寻死(多是半夜堵门上吊),案件就要转折,原本没理也有理了。而今,恋爱受阻、孩子不听话、和婆婆赌气,是最常见的寻死理由,和古时差不多荒唐琐碎,用的则是方便的农药。另一桩异同,对古人相信的死后可化厉鬼讨债,现在的人大多无感。这常让有学识的人困惑:什么样的生活才导致如此随便的死亡?

医生一再警告:真想自杀,也千万别喝农药百草枯。它能彻底除掉杂草,也能将人的肺完全纤维化——先是消化道溃烂,然后慢慢丧失呼吸,到最后,每吐一口气都伴有大口咳血,要这样挣扎一个月,没有任何治疗和缓解办法。他们只能按照职责,每天垂下头来看莽撞的患者——失恋的小伙子、赌气的女人,观察他们恐惧而清醒的面孔上扭曲的哀告和求生欲望。只能把口罩向上拉一拉。

【馀文】这是“唯一严肃”的问题,却缺少足够的严肃回答。大多只是不堪其苦,或像不满意电影而提前退场。极少数人,认定已发生或将发生的,不该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比如最近都喜欢谈论傅雷夫妇临终的温柔坚定——有清醒的辨识、热烈的执着,可谓“殉”。勇敢的不生和勇敢的生,都是英雄主义,基于对自己生命的掌握和尊严。恕我刻薄,几乎绝迹了。

【馀文】有的信仰认定人无权做这样的裁处,自己的生而为人和所皈依奉行的,哪个重大,我不能讨论这差别。我对尊严的领略比对虔诚多一些,他们直到那一刻之前,仍然击节歌颂,说:“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昌耀《慈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