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第12/14页)

一座已经没了存在理由的城,一座春雪中荒凉的城。每条街上都是平庸贫困的景象,静悄悄的居民们需要反复向外来者重申在这里生活安闲,开销很小,不时可以在小饭店里吃一顿,说完之后真诚地望着对方,希望大都市里的刺激和机遇能为自己的遥不可及向他们道歉。

本地的教堂都上百年了。八几年后,信主的人又一点点增多,他才知道原来岳母早就是阖家信的,后来连带女儿,都劝度他,他懒,未知生,不愿意费那个事儿,星期天睡个懒觉什么的多好。突然脑血管堵了,要任由摆布,妻女好心,算他入了教,叫他兄弟。死时用的是唱诗班,连单位都奇怪。妹妹背着嫂子,偷偷为他烧了点儿纸,说:“我哥怎么能算信教的人呢?”

妹妹是离婚以后精神失常的,她的不正常很隐秘,还可以做份简易菲薄的工作,隔一个礼拜探望一次女儿。他掂量了自己的生活,能做的只是逢年过节让妹妹来家里吃顿饭,任她放着公交不坐,走二十里夜路回家。

临退休的那一年,他的弟弟和哥哥相继死了。节省到近乎悭吝的妻子说:“买点儿喜欢的东西吧。”他买了辆几万块钱的便宜车,在后备厢里装上三根渔竿,到江岔子里去和兄弟们一起度过他们讨论过的下午。

趁着还能走,他买了火车票,带着架相机到外地去探望故去的同窗,请他们的子女给自己和那些墓碑合影,带着沉思的神情盯着那几个字。

她妈是在她家伺候走的,俩兄弟管干嘛的?算了,不提了。然后丈夫重病,更该伺候,就这么十几年下去了,从一个还会被路人看两眼的女人到所有卖菜的都管她叫“大姨”的十几年。有人问苦,还有给张罗再找的,其实还不算老呢。回答说“你们以为我难过啊?我高兴着呢,终于一个人清净地想干什么干什么,盼了多少年了”。在家养几块钱一条的小鱼和罐头瓶里的水草,到早市上去卖。

爸走了以后,她觉得远嫁是罪过,年年设法回娘家,妈活着,还不敢老。今年赶到了快过年,待两天就回去,似乎也不合礼,怀疑“不看娘家灯”的老令儿还要守么?客气地试探说“今晚上不在这儿过了吧”,哥嫂都不说话,妈也不说话,没人问她预备去哪儿。出来,沿街慢慢地走,找地方住还是干脆买机票回去呢,委屈是早就不觉得了。

一个小脑萎缩、不认得路的老人走失了三个月会在哪儿?一个严重糖尿病、眼睛看不清的老人走失了三个月会在哪儿?爸像猫一样在小区花坛边上丢了,他开着出租车转了三个月,认了几次尸,按照从电台和寻人启事得来的消息找过几次。晚上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人在背地里议论。

姥爷死了,姥姥寡居。老太太有抚恤金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子,很过得下去。染上了常见的老年人住楼房的怪癖,喜欢拾垃圾,把楼道堆满了,又把起居室当成垃圾场,放纸箱子和易拉罐,半个月眉花眼笑地卖一次。孙辈年节或老太太的生日时登门,想想就犯难,味道像废品站,给买点儿什么算了,表兄弟们打趣说:买别的她嫌浪费,磨叨,还不如去废品站买二百块钱的酒瓶子让她卖。

老太太的眼睛有病,就快看不见了,手底下慌忙加紧,在花布上摊平棉花,续那种快要绝迹了的棉裤。蹑手蹑脚地叫来孙子,说“这两条你儿子周岁穿,那两条两三岁时穿,别让你姑知道”。孙子不接,说“我对象在哪儿呢?我姑家有孩子,你给她家穿呗,穿剩下再给我”。老太太又悲又气,抚摸着几条遭嫌弃的棉裤。

七年的半路夫妻。老头子和原配合葬之后,他的儿女又客气地称她为阿姨,她知趣地不等他们提出来就搬了回去。她觉得还能多得这么段日子,算很对得起自己了。除了安静痛快的死法,也不再盼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