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物(第5/8页)

福建某地,街坊中的小小庙宇贴出大红告示:“××宫理事会定于某月某日前往龙海白礁慈济祖宫、海沧青礁慈济祖宫进香讫火,早七点出发。五行旗大吹开路,舞龙,舞狮,西乐,电音三太子,腰鼓队,轮船汽车备齐。场面热烈,望信众相互转告。”使观者觉出活着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虽是不宽的海峡,也有莫测风浪。大小来往船只都拜妈祖,被笼统归为道教神。分红面粉面,还有黑面,岸上常常为了争夺游神路线引起械斗。民间借贷起诉到法院,有账目而无借据,法官飞起急智,说“被告你到庙里去上香,当着妈祖再说一次你没借过”。被告犹疑片刻,就当庭认账了。

巴黎战后,主妇们买正好重量一磅的《存在与虚无》当砝码。东南地下六合彩的庄家玩家,均用中华书局《康熙字典》作密码本,取其版本固定、近乎无差错,可以减少纠纷乃至殴斗。书局曾长期困惑于为何那边根本没几个人看古书却年年能卖数千册字典。

我旁观,出没于知名文艺景点的女文青常换装扮潮流,这二年,暗花布长裙换成背带裤,不变的是双肩包、墨镜和极大的草帽。最近流行黑体加粗的一字眉和楷体加粗的红唇,像戏台上的媒婆。有买的就有卖的,景点里为她们开了许多店,小情致很多。她们喜欢一家据说店主兼厨师是意大利海归的披萨店,什么时候能吃上,要看他什么时候高兴来,虽说随性而心有戚戚,可也冤饿冤饿的。

广州人对体内的虚火甚敏锐,到了一定的季节,每天到了一定的时候,或者干出吃火锅之类的事情,就四处找凉茶喝。他们说,瓶装的是饮料,要喝现熬倒进纸杯卖的,我喝过一口,登时两眼发黑,想起了许多久已忘怀的事,抱着树干呕了半天。加多宝和王老吉的混战,孰是孰非,搅动此城,大过年的,最大的一块LED上,得到红罐的那个正撑天拄地地叫骂,很想买杯凉茶送它祛火。

初秋草原风光充足,然而短暂,之后冬季漫长,所以要纵情欢聚。草原快要没有了,游牧在更早时就逐渐绝迹。满洲里一带曾归黑龙江管辖,至今,大兴安岭以西也由其代管。蒙古人说,背着猎枪去草原上,除了鹰,射到什么都不怪罪,只要帐篷上不挂红布,进去就是了。等到“草原旅游”的时候,这些说法就只是种说法而已。

小块的草原都搞“旅游”,骑几圈瘦马,到水泥砌的蒙古包里喝酒。上来整个牛头,先蒸后熏烧,自己切割。全羊是类似烤鸭一样的标准化作业,不知道在哪儿烤的。进来几个穿民族服装的服务员,没精打采地唱,要每人都喝两角勾兑烈酒,一角三两,一角二两。脖子上挂一条劣质哈达,发餐巾纸一样。

草地上尚白色。白灾是指白毛风,对应无雪干旱的黑灾。白灾笼盖,找不到避风处,羊群就会被吹进莫辨方向的雪野。好在有了通消息的群:“乌兰泡后面的172.173公路上有二三百只羊,谁丢的,赶紧赶回去吧。”“杭乌拉萨如拉嘎查傲敦格日乐家今天丢了八百多羊,中午一点多时候。有人捡到来个电话吧,谢谢。”牧户们似紧张焦急又不慌不忙,年年如此,总是要来,总会过去。

澳门沿海赌场聚集处,光怪陆离,竭力制造幻象,像守着心照不宣的秘密。本地人不爱谈赌业,喜欢说大赛车,自己玩的改装车,不是香港那头的锃亮。在自己的区域里饮食起居,和那个赌客出入的澳门类似舞台的前后台。博物馆淳朴地介绍风土人情、容闳和《盛世危言》,连带葡人的油腻饮食,于赌业也只设了个小小柜台,仅言及旧事,虽说何鸿燊博士在世即化作一条大马路,就躺在不远处。

电视台有档节目,专讲赌博业,衣着朴素的女主播一本正经地播报职业赌手的竞技,另两位赌手讲解奥运赛事似的解说大赌场的商业竞争。赌船开进公海后,每注都上百万,以胡乱纵肉欲为余兴。也报道赌博网站的老板,就是网上乱弹小广告的那种,人在南亚遥控遍布大陆的下线,已经受到了当地传唤,正道貌岸然地和主持人连线分辩自己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