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变白的军人(第8/10页)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不难。”他把一支香烟点燃,接着说道:“你对某天早上我们在布弗斯普鲁的战斗还有印象吗?就是位于比勒陀利亚外边的铁路西线上,你应该听说过我受伤了。”

“我是听说过,但对详细情况却一无所知。”

“当时我们三个人和本部的联系被切断了。地势极不平坦。三个人包括外号叫秃头的辛普森、安德森和我。我们追击着布尔人,但不久他们就埋伏起来,围住了我们三人。他们两人先后被打死,我的肩膀也中了猎枪的子弹。但我拼死在马上趴着,一直跑了几里路后我才晕过去,然后掉下马来。

“一直到天黑,我才苏醒过来,当我试着挣扎着站起来时,感觉糟透了。令我惊讶的是这附近竟然有座房子,很大,还建有南非式的游廊和很多窗子。天气寒冷,那是种夜晚才有的惹人发僵的寒冷,那种冷总能带给人令人厌恶的死亡气息,与爽利明快的晨霜并不相同。简单点说,我感到的寒冷是彻骨的,活着的唯一希望就是想办法前往那座房子。我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拖的,似乎已经没了知觉。我只记得自己爬上台阶,穿过一个打开着的门,走进一间放有几张床的大屋子,在一张床上躺倒,嘴里欣慰地哼了一声。床上的被子是摊开的,但我没法管那么多事了。我拉过被子罩在我颤抖的身上,马上就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我才醒来,但迎接我的却不是个健康的世界,而是一个噩梦般的世界。非洲的阳光透过宽大无帘的窗子,这让这间刷成白色的又大又空敞的宿舍看起来格外明亮。一个矮如侏儒的人站在我面前,脑袋大得就像鳞茎球,口中是急切的荷兰话,挥动着一双如海绵一般的变形的人手。站在他身后的一群人似乎都认为这情况相当有趣,但他们的样子却让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这些都不是正常的人类,每个人都是歪七扭八或是臃肿变形。尤其是这些丑八怪的笑声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难听。

“他们看起来都不会英语,但我必须把情况说明白才行,因为大脑袋越来越生气,后来开始用他那变形的手怪叫着往下拉我,根本不管我的伤口流出殷红的血液。这个小怪物力气很大,如果不是有个年长的负责人听到这屋的杂乱声音而走过来,我真的无法想象会被他整成什么样。他用荷兰话说了几句,拉我的人就走开了。他这才转向我,惊讶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跑到这儿来?’他惊讶地问道,‘不要动!我看得出你身体很虚弱,你肩上的伤也需要治疗。我就是个医生,我这就找人帮你包扎。但是,小伙子!这里的危险一点不亚于战场。你所在的地方是麻风病院,你昨晚在麻风病人的床上睡了一夜。’

“吉米,你应该能想到后来的事了。看来,因为战火临近,头天晚上这些病人就被疏散了。第二天,因为英军前来,他们再次被医务总监送回了医院。他说,虽然他很相信自己的免疫力,但他也从未敢在麻风病人的床上睡一夜。后来我被他放在一间私人病房中,细心地照顾,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就被转移到比勒陀利亚总医院。你瞧,我的悲剧就是这样。我祈祷能侥幸,可在我回到家后,我的脸上开始出现这些可怕的症状,我终于还是未能逃脱感染的命运。我能如何做呢?我就在这座平静的房子里住。我们的两个仆人也值得信任,这个地方总算能居住。肯特先生是位外科医生,他发誓绝不泄密,而且愿意和我一起住。这样的处理令我很是欣慰。而别的路却是十分可怕的:终身和一些不认识的人关在一起,永远没有释放之期。但前提就是绝对的保密,要不然这里虽是穷乡僻壤也会让群众一片哗然,被扭送到麻风病院是早晚的事。吉米,我不想告诉你。可今天我父亲却让步了,我很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