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第2/4页)
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这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学问家;因为有学问,所以又有些遗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三国志》〔1〕,时常坐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他不但能说出五虎将姓名,甚而至于还知道黄忠表字汉升和马超表字孟起。革命以后,他便将辫子盘在顶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叹息说,倘若赵子龙在世,天下便不会乱到这地步了。七斤嫂眼睛好,早望见今天的赵七爷已经不是道士,却变成光滑头皮,乌黑发顶;她便知道这一定是皇帝坐了龙庭,而且一定须有辫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险。因为赵七爷的这件竹布长衫,轻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来,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和他呕气的麻子阿四病了的时候,一次是曾经砸烂他酒店的鲁大爷死了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了,这一定又是于他有庆,于他的仇家有殃了。
七斤嫂记得,两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经骂过赵七爷是「贱胎」,所以这时便立刻直觉到七斤的危险,心坎里突突地发起跳来。
赵七爷一路走来,坐着吃饭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点着自己的饭碗说:「七爷,请在我们这里用饭!」七爷也一路点头,说道「请请」,却一径走到七斤家的桌旁。七斤们连忙招呼,七爷也微笑着说「请请」,一面细细的研究他们的饭菜。
「好香的菜乾,──听到了风声了麽?」赵七爷站在七斤的后面七斤嫂的对面说。
「皇帝坐了龙庭了。」七斤说。
七斤嫂看着七爷的脸,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经坐了龙庭,几时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总要大赦罢。」七爷说到这里,声色忽然严厉起来:「但是你家七斤的辫子呢,辫子?这倒是要紧的事。你们知道:长毛时候,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七斤和他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不很懂得这古典的奥妙,但觉得有学问的七爷这麽说,事情自然非常重大,无可挽回,便彷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这机会,便对赵七爷说:「现在的长毛,只是剪人家的辫子,僧不僧,道不道的。从前的长毛,这样的麽?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从前的长毛是──整匹的红缎子裹头,拖下去,拖下去,一直拖到脚跟;王爷是黄缎子,拖下去,黄缎子;红缎子,黄缎子,──我活够了,七十九岁了。」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语的说:「这怎麽好呢?这样的一班老小,都靠他养活的人,──」
赵七爷摇头道:「那也没法。没有辫子,该当何罪,书上都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写着的。不管他家里有些什麽人。」
七斤嫂听到书上写着,可真是完全绝望了;自己急得没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她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尖说:「这死尸自作自受!造反的时候,我本来说,不要撑船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进城去,滚进城去,进城便被人剪去了辫子。从前是绢光乌黑的辫子,现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这囚徒自作自受,带累了我们又怎麽说呢?这活死尸的囚徒……」
村人看见赵七爷到村,都赶紧吃完饭,聚在七斤家饭桌的周围。七斤自己知道是出场人物,被女人当大众这样辱骂,很不雅观,便只得抬起头,慢慢地说道:
「你今天说现成话,那时你……」
「你这活死尸的囚徒……」
看客中间,八一嫂是心肠最好的人,抱着她的两周岁的遗腹子,正在七斤嫂身边看热闹;这时过意不去,连忙解劝说:「七斤嫂,算了罢。人不是神仙,谁知道未来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时不也说,没有辫子倒也没有什麽丑麽?况且衙门里的大老爷也还没有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