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传(第10/19页)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从此王胡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阿Q的身边;别的人也一样。
阿Q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但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麽语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这阿Q的大名忽又传遍了未庄的闺中。虽然未庄只有钱赵两姓是大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浅闺,但闺中究竟是闺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异。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Q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37〕。于是她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Q,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Q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问道:
「阿Q,你还有绸裙麽?没有?纱衫也要的,有罢?」
后来这终于从浅闺传进深闺里去了。因为邹七嫂得意之余,将她的绸裙请赵太太去鉴赏,赵太太又告诉了赵太爷而且着实恭维了一番。赵太爷便在晚饭桌上,和秀才大爷讨论,以为阿Q实在有些古怪,我们门窗应该小心些;但他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什麽可买,也许有点好东西罢。加以赵太太也正想买一件价廉物美的皮背心。于是家族决议,便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Q,而且为此新辟了第三种的例外:这晚上也姑且特准点油灯。
油灯乾了不少了,阿Q还不到。赵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着呵欠,或恨阿Q太飘忽,或怨邹七嫂不上紧。赵太太还怕他因为春天的条件不敢来,而赵太爷以为不足虑:因为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赵太爷有见识,阿Q终于跟着邹七嫂进来了。
「他只说没有没有,我说你自己当面说去,他还要说,我说……」邹七嫂气喘吁吁的走着说。
「太爷!」阿Q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在檐下站住了。
「阿Q,听说你在外面发财,」赵太爷踱开去,眼睛打量着他的全身,一面说。「那很好,那很好的。这个,……听说你有些旧东西,……可以都拿来看一看,……这也并不是别的,因为我倒要……」
「我对邹七嫂说过了。都完了。」
「完了?」赵太爷不觉失声的说:「那里会完得这样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来不多。他们买了些,……」
「总该还有一点罢。」
「现在,只剩了一张门幕了。」
「就拿门幕来看看罢。」赵太太慌忙说。
「那麽,明天拿来就是,」赵太爷却不甚热心了。「阿Q,你以后有什麽东西的时候,你尽先送来给我们看,……」
「价钱绝不会比别家出得少!」秀才说。秀才娘子忙一瞥阿Q的脸,看他感动了没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赵太太说。
阿Q虽然答应着,却懒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这使赵太爷很失望,气愤而且担心,至于停止了打呵欠。秀才对于阿Q的态度也很不平,于是说,这忘八蛋要提防,或者不如吩咐地保,不许他住在未庄。但赵太爷以为不然,说这也怕要结怨,况且做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鹰不吃窝下食」,本村倒不必担心的;只要自己夜里警醒点就是了。秀才听了这「庭训」〔38〕,非常之以为然,便即刻撤销了驱逐阿Q的提议,而且叮嘱邹七嫂,请她千万不要向人提起这一段话。
但第二日,邹七嫂便将那蓝裙去染了皂,又将阿Q可疑之点传扬出去了,可是确没有提起秀才要驱逐他这一节。然而这已经于阿Q很不利。最先,地保寻上门了,取了他的门幕去,阿Q说是赵太太要看的,而地保也不还并且要议定每月的孝敬钱。其次,是村人对于他的敬畏忽而变相了,虽然还不敢来放肆,却很有远避的神情,而这神情和先前的防他来「嚓」的时候又不同,颇混着「敬而远之」的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