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头目已经不在(第4/4页)
畑津武义用眼睛像机关枪般射向堂主们,沉默一阵,仍然坐在椅子上,终于开腔道:“你们都是奴才!英国人的奴才!今天,香港是我们皇军的地方,所有人都是我们皇军的奴才,你们也是!你们更是!奴才!奴才!奴才!”由于激动,嘴里喷出口沫,几乎溅到站在前排的堂主脸上,“可是,你们是一群幸运的奴才,皇军愿意帮助你们,给你们机会,让你们这群奴才去管其他奴才。你们必须好好做,做最好的奴才,报答我们皇军!”
他的蹩脚中国话带着浓厚的厦门腔,显然曾在闽南一带做间谍。陆南才每回听见洋人或日人讲中国话,总忍不住拿来跟张迪臣比较。都比不上他,张迪臣比他们聪明太多了。然而,聪明又怎样?这时势,有用的只是手里的枪,聪明,有捻用?
畑津武义往下把话说完,用胜利者的指挥口吻,严禁堂口之间再有争斗,龙头全须听从日本皇军号令,各自在原有的地盘上管好老百姓,别让他们乱,更要替皇军揪出反日分子。他坐在椅上,左手按住长长的武士刀柄,右手食指轻抚唇上鼻下的那撮小胡须,似笑非笑地道:“我知道你们中间也有反日分子,可是,没关系,我们皇军非常宽大,只要你们这群奴才诚心改过,不会计较。你们反日,只是因为你们做习惯了洋人奴才,不了解我们大日本的优良文化,等到时间久了,你们肯定会改变。你们的头目已经不在,你们谁不听话,我便送谁去见他!”
陆南才被这句话震住了。头目已经不在?头目是谁?杜先生?不,杜月笙先生早已到了重庆,不可能是他。但如果不是他,头目,说的必是张志谦了!张志谦。张志谦。那个开口即能把陆南才逗得开怀大笑的张志谦。似有一把手枪射向刚才飘起浮在半空的另一个自己,那个陆南才,瞬间崩塌,像玻璃般四分五裂,碎片撒落地上,但无声无息,像一个深沉的秘密。他心里倒是有声音的,呼天抢地般喊叫,声音困在胸腔,狂风暴雨般把五脏六腑冲撞得天翻地覆。
不在。不在。不在。难道真的这样便不在了?有许多话还未问他呢。有更多的话来不及对他说。陆南才悲怆至极,低头望向地面,别人看去以为他对畑津武义表示恭敬。他非常后悔不曾跟张志谦坦诚诉说一个真实的自己。可是,如果一切重来,可真会说?真敢说?倒不见得。他和张志谦之间其实没有秘密,所有秘密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把秘密说出,换回来的也许是伤害。但如今到了想说却无机会的时候,又有遗憾的痛苦,因为不确定说了之后张志谦如何回应。会不会原来他亦有秘密,用秘密回应秘密,由此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牵连。秘密是底牌。你不先把牌翻开,往往难见对方的真相。秘密是冒险。秘密是负担。然而两人共同拥抱秘密,也可以是一种温暖。
畑津武义结束训示,李才训再度指挥堂主鞠躬,目送他步出大厅。陆南才的腰弯得比谁都低,眼睛红了,薯仔茂发现他脸有异色,问:“做乜捻嘢?”
陆南才摸一下下腹,说:“肚痾,知唔知道厕所在哪里?”
薯仔茂道:“黐捻线!我点捻知!我又不是常来差馆!”
街市松在旁嘟嘴示意厕所在楼梯旁边,似对警署环境熟门熟路,陆南才跌跌撞撞地冲去,奔入厕格,关门坐到马桶上,把头埋在膝间闷哭,死命咬住右手掌虎口,不泄漏半点哭声。皮破了,血丝渗到舌头上,难辨甜腥。分不清了,陆南才眼前世界彻底面目模糊。这个世界,怎么才一转眼便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