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他的皇后(第4/6页)
推过?是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陆南才本仍耿耿于怀,想找机会发难,未料张迪臣先道歉了,他再介意亦唯有故作大方地不断告诉自己,你是做大事的龙头,便得有做大事的姿态。于是强迫自己答道:“Of course not! Don't worry!”
张迪臣哈声笑了,道:“哈,你学得很快!人也变鬼马了!”
陆南才觉得张迪臣的广东话进步不少。他常感奇怪,中文这么复杂,鬼佬怎会学得懂,可是他们偏偏学懂,由不得不佩服。后来陆南才学了英语,觉得原先的想法可笑,唐人不也一样学习外语吗?难道鬼佬学中文是可敬的本领,唐人学洋文却是天经地义?如果不是把洋人看得太重,便是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陆南才没有即时追问那个晚上的细节,他懂分寸,如果张迪臣想讲,根本不必他问。
安乐园餐室那顿下午茶竟然吃了两三个钟头,聊了不少广州近况,陆南才渐渐安顿了心情,像重回那些拉黄包车的夜晚,滔滔不绝,他感到自在,也安全,但不同的是他这回全说实话,不像昔日般胡诌乱说。现在的他觉得对张迪臣说谎是一种背叛。只不过,实话归实话,他并未说出所有,只提了万义堂,没提半句自己在客栈床上的浪荡岁月,更不提半句对张迪臣的思念。一半实话并不等于谎言。更何况当时浪荡,为的只是忘记他。
张迪臣也轻描淡写地谈了自己的事情。四个月前升了职,但仍然负责收集堂口情报,只不过管辖范围不只是港岛,九龙和新界亦要兼顾,日夜忙碌得一塌糊涂,日本军队随时进攻广州,香港更要提高防备。
陆南才沉默。张迪臣把话题转回他身上,直望他眼睛,问:“你们搞的堂口叫孙兴社,是戴笠取的名字?”
“嗯。”陆南才敷衍答道。他不愿多谈军统的事情,尽管他所知亦极有限。
“哦,我懂,孙悟空的孙,兄弟的兄。”张迪臣故意挑衅道。
“是孙中山的孙,民族复兴的兴。”陆南才正色道,“孙先生亦是洪门弟兄。”
“系啊,孙中山在美国宣誓加入洪门致公堂。可是他当时入三合会是为了搞革命,你们现在搞三合会却是搞搞震啊。You Chinese,总是做唔成兵就去做贼。做咗贼,却仍念念不忘做兵!”张迪臣边说边翻看餐牌,似乎刚才跟那个中国小伙子尚未吃够。
陆南才咬住嘴唇,忍住笑,因为张迪臣的洋腔广东话把“搞搞震”说得似“鸠鸠震”。又或许只是他自己将之听成“鸠鸠震”,心里渴望的缘故。
张迪臣后来再点了一瓶白酒,葡萄牙货,中文译名是“码头老鼠”,甜滋滋,陆南才觉得像喝广东糖水。
谈及时局,张迪臣说英国人根据情报判断,日军即使拿下广州,短期内亦不一定南侵香港,东条英机担心分散战斗力,暂时不敢跟英国对着干。陆南才同意,跟白种鬼佬相比,黄种鬼子终究矮了一截。
张迪臣对陆南才道:“孙兴社如果要帮忙,随时找我,I will take care of it。当然,我亦要孙兴社帮些忙。做贼,不等于不可以同做兵的人合作。”
陆南才点头,想起戴笠和杜月笙。兵和贼本就合作无间,中国人向来没兴趣把兵贼分得太清楚。但他没把孙兴社得听令于杜月笙之事告诉张迪臣,也非刻意不说,只是觉得另有更适合去说的时机。于是把话题拉到堂口的生意状况上面,笑道时势愈乱,赌场和妓寨愈兴旺,似乎所有人觉得只要能够活好今天已是对得起自己,更对得起祖宗十八代,别的不去管了,要管也管不来。
张迪臣为他分析了湾仔堂口之间的强弱形势,说几个月前把一些堂口龙头赶离香港,主要想警告烂仔,英国一天管着香港,他们便一天要听英国人的指挥,别扰乱英国的欧战部署。这两年有许多烂仔做日本奸细,让港督罗富国非常不高兴。张迪臣道:“You Chinese 惯了做汉奸,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