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水鬼潭(第5/7页)

花厂为求趣味,每局发放一道“花题”,即系答案提示,都是莫名其妙的顺口溜,例如“蒜头豆豉蒸扳桂,买就龟公,唔买就契弟”,签注者自行解题,瞎子摸象般从中穿凿猜度。这当然只是花厂师爷想出来的鬼主意,所谓“花题”根本无助于猜中答案,但照样有效,令签押字花变成猜谜游戏,赌徒们凭题猜名,挑战自己的机智,再用机智挑战时运,赌博便是跟天赌,也跟自己赌。

赌博的快乐不就如此吗?是自身与命运的一场对抗,明明有个叫作天命或运气的东西在外,却又有判断与胆量在内,赌钱是不服气,也是志气,测试自己的能力界限。赢了,是自己的成就;输了,是天意的命定。赌徒们的世界看似混乱,实质秩序井然,一切有根有据、有规有矩、有因有果;无论赢输,赌徒们都心安理得。

陆北才由花艇看管变成花档看管,却仍然离不开拳拳脚脚,常要带领兄弟上门收取赌仔债欠的花银,先是吓一吓、骂一骂,若仍拒不还钱,便动拳头刀棒,再不还,便从债仔身边的亲戚朋友下手,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同样用刀棒拳头迫他们代偿赌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陆北才心安理得,唯一烦恼是当债仔的一家大小围拢过来,跪的跪,哭的哭,幼童瞪起可怜兮兮的眼睛,无助地抬头望着陆北才,让他手足无措。

还不了钱的债仔,万义堂通常给他们一个机会:借钱再赌。赌什么都可以,堂口旗下有十多间赌馆,大的还分三厅,“文场”供达官贵人享乐,“武德”开放给普罗百姓,“内教”则为女性专用,连倒茶的、摇骰的、发牌的也都是女人,好让女赌客的男人们放心。

赌馆里,骰宝、番摊、牌九、麻雀,随你挑选,把赌本借给你,生死有命,富贫由天,输赢是你的事情,输赢都要连息带利还给万义堂,你在左边,命在右边,陆北才便是站在中间的纳凉人。在赌场内,放债叫作“放马”,借钱叫作“拉马”,借钱去赌,赢了,被称为“神马”,当场连本带利清还一切。输了则叫“死马”,可以再借,借到绝,借到尽,借到卖田卖地卖妻卖女,卖到最后,要卖自己了,大可去做“替身”——万义堂兄弟犯了没法摆平的勾当,例如杀了不该杀的人,走私被捕,赌馆被禁,债仔若肯出头顶罪,不仅前债一笔勾销,还有安家费可领。

有个叫作陈豪的债仔,每天签两回字花,连签半年,没签中半次,债上加债,又在骰宝桌上做了“死马”,五穷六绝,被陆北才带到陆北风面前。北风问北才:“他有女儿可卖?”

“两个月前卖了,长得丑,去不了花艇,只能去做栈鸡。”陆北才答道。

陆北风又问:“老婆呢?”问完马上觉自己笨,因为通常这状况,妈妈必比女儿更丑,更老,更难卖,连客栈也不收容。

陆北才却道:“死了。卖了女儿,老婆难过得上吊,但街坊都说其实是吵架时被他勒死的。”

陆北风略寻思,忽笑道:“那好,无后顾之忧,唔死都冇用。”

陆北风的确有笑的理由,因为这阵子他正替葛爷的儿子葛煌聪找替身。葛煌聪三十多岁了,是个烟鬼,前几天抽昏了头,在英租界用烟枪把一位英商敲毙。案发时,他把对方骑在胯下,嘴里叽哩呱啦地怪叫,仿佛鬼上身,再举起烟枪,在半空比来画去像驱邪作法,然后把尖尖的枪头直插进英商左眼,把眼珠子活生生地挖出来,接着用枪狂敲对方的额头,敲了百来下,血肉模糊,像在厨房里剁肉饼。奇怪的是,葛煌聪穿的是如常的唐装短打,事后逃脱,横尸自家床上的英商穿着衬衫,下身裤子脱了半截,断气之际,下身依然坚挺,像那支把他打死的烟枪。杀了洋人,事情闹大,大使馆咬紧不放,迫租界警察交人,葛五爷花了大钱也摆不平,唯有找人顶替,因是万义堂红旗五爷的公子,必须找个十拿九稳的,保不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