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行船的我外公(第4/4页)

我听得瞪大眼睛。原来“金盆洗捻”是这意思。这岂不等于练了一辈子刀法的武林大侠宣布封刀?太可惜了吧?我在那岁数虽仍未尝人事,但已知悉并且期待男女秘密,觉得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封起来,太可怕了,太残忍了,怎么可以呢?真的可以吗?万一封刀之后,忽然技痒,能不能再把宝刀抽出来用一用?别让炳嫂知道,不就成了吗?

我没向外公寻求答案,只是安静地听他把旧事说完。

外公似乎看穿我的心事,笑道:“那时候的香港好捻乱,左仔搞暴动,通街系土制炸弹,哨牙炳想移民澳洲,老婆唔肯去,除非他金盆洗捻,让她觉得有面子。忍了这么多年,她要攞番个尾彩。家辉,记住,女人好捻毒,千祈咪信她们。”碟里剩下一小截牛阳具,像一截粪便,我外公往碟里瞄几眼,不动筷,可能是舍不得吃。他继续道:“宴会当晚,出席的姐妹喊嚷哨牙炳把宾周掏出让大家看最后一眼,像瞻仰遗容。本来,一切顺利,但有个姐妹竟然贪得无厌,向炳嫂提出要求,除了用眼睛去看,亦想伸手去摸,算是握手道别……” 

我打断我外公的话,急问:“是轮流摸,抑或一起上?”

我外公啐道:“当然系轮流摸!一条宾周能有多大?十多只手摸过去,够应付吗?但最离谱系有姐妹进一步,要求用嘴吮一下哨牙炳条宾周,算是吻别……”

我又用一声“哗!”打断我外公的话。不敢置信,太恶心了。脑海浮现一群女人排着一条长队,轮流跟一条宾周吻别的混账情景。

我外公道:“确实过分。炳嫂当然火冒三丈,痛骂她们得寸进尺,姐妹们不服气,驳嘴回骂,一群女人初则口角,继而动武,最终扭打成一团,扯头发,拉胸围,满场在座的江湖好汉亦阻拦不住……”

性子急的我抢问道:“哨牙炳呢?没出头阻止?”

我外公说:“阻止个屁!他跑啦!失踪啦!女人们打架到半途,忽然发现哨牙炳不见了踪影,无人知道他躲在哪里!”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从此至今无人见过佢,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十多年了,无声无息,搞不好早变鬼了!炳嫂曾经悬赏花红三万元寻人,如果你有兴趣,不妨揾下哨牙炳,不过我不确定悬红是否仍然生效,炳嫂上年死捻埋,你够胆就揾孙兴社依家的坐馆普洱茂问问。”

很荒唐的事情对不对?如果不荒唐便不值得写了。十五六岁时我从外公口里听了这故事,记在心里,久久难忘。前几年动念写小说,哨牙炳的事情忽然像潜水艇浮出水面般冒到脑海表层,乃决意写它一写,可惜,外公病逝多年,没法向他问长问短,唯有到香港大学图书馆翻读旧报纸,也重回湾仔拜访几位七八十岁的长辈叔父,设法了解更多细节,终于,约略了解哨牙炳、南爷、鬼手添、阿七、鸡王六、肥仔文、道友本等孙兴社人物的宾周故事。

二○一四年的五月,我自己也五十一岁了,静心坐到书桌前,桌旁叠满影印材料,每天早上起床后做的第一桩事情就是按键写作,跟这些大多早已不在的江湖英雄狗熊的宾周厮杀拼搏,刁那妈,宾周满目,把我塞得胃肠满泻。

但要说哨牙炳的故事,得从南爷说起。南爷姓陆,名南才,原名北才,当上香港洪门孙兴社龙头后始改北为南——香港是南方,他誓做“南天王”。

各位观众,保持肃静,南爷登场。时为一九三六年,丙鼠,我出生前廿七年。有请,南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