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1(第5/26页)

白色的大门旁坐着一个织袜子的老妇人,像童话中的老太太那样,戴着眼镜,嘴扁扁的。她是坟地附近孤老院中的一个老寡妇。

“你好,老奶奶,”迪洪·伊里奇把马拴到大门旁的柱子上说,“您能帮我看一会儿马吗?”

老妇人站起来,鞠了个躬,嘟囔道:

“行,老爷”。

迪洪·伊里奇摘下帽子,抬起眼睛,向着圣母升天图在额头上又画了个十字,接着问:

“如今你们人很多吧?”

“老婆子一共有十二个呢,老爷。”

“你们也时常吵架吧?”

“是的,经常吵……”

迪洪·伊里奇从容不迫地穿过树林和坟上的十字架,沿着小路朝古老的木教堂走去。在集上他剪了头发,刮了胡子,因此看上去年轻许多。病后身体也消瘦了些,加上他那晒黑了的皮肤(只在剪去鬓角的三角太阳穴处留下一块嫩白的皮肤),他对童年、青年时代的回忆,他头上这顶新的帆布帽子,也使他越发年轻。他边走边左右张望……人生是多么短暂,多么浑浑噩噩啊!而他周围这块儿圈起来的坟地在和煦的阳光下又是多么的平和、宁静。一阵热风吹过晴空下挺拔稀疏的树梢,在墓碑下投射它们摇曳着的淡淡阴影。待风止树静,火辣辣的太阳又射到了花儿上、草上。树丛中的小鸟儿又唱起了甜甜的歌,蝴蝶无精打采,一动不动地待在发烫的小路上……

迪洪·伊里奇在一个十字架上读道:

 

死神可怕,

要人命就像收租一样!

 

但他周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景象。他走在小路上,甚至有一种愉悦的感觉:他发现坟地多了,立着的石碑和锈迹斑斑的十字架之间又添了几座新坟。“1819年11月7日凌晨五点去世”这样的墓碑读起来令人悲伤。在一个萧瑟的秋天清晨死在一个古老的小县城可不是件好事儿。但在近旁的树林中却有一尊白色的天使塑像,天使的眼睛凝望着天空,下面的像座上刻有一行金字:“在主里面死的人有福了”。由于恶劣天气和时间打磨变得生了铁锈的墓碑上能辨认得出几行诗句,那诗是为了纪念某个高级官员的:

 

效忠沙皇,

亲近邻里,

德高望重……

 

迪洪·伊里奇觉得这诗纯属胡编乱造。但是——哪儿会有真理呢?树丛里就遗弃着一块像是脏石蜡做成的颚骨——人的唯一残骸……但这是所有的东西吗?鲜花、丝带、十字架、棺材和尸骨统统都会腐烂、灭亡,化为乌有!不过迪洪·伊里奇继续走,又读到另一碑文:

“死人复活也是如此,所种的是腐败的,复活的是不腐的。”

所有的墓志铭都以感人肺腑的语言谈到了平和与安息,谈到柔情,谈到人世间不曾有过也不会存在的爱,谈到待人的忠诚,对上帝的顺服,对天国的热烈希望。在那里友人得以重逢,而天国的乐土只有在这里才能相信。墓志铭还说唯有死后方才平等,人们像对待亲弟兄一样亲吻乞丐,使君王和主教一律平等……在围栏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在炙热的阳光下昏昏欲睡的树丛中,迪洪·伊里奇看到了一个孩子的新坟,十字架上刻有两行诗文:

 

树上叶子别作响,

科斯佳正睡得香。

 

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被哑厨娘睡觉时压死的孩子,不禁潸然泪下。

有条公路从坟地经过,消失在起伏不平的田野尽头,但是从没有人走过,人们更愿意走旁边尘土飞扬的货车车道。迪洪·伊里奇也走后一条。一辆破旧的出租马车迎面飞驰而来——省城里的马车夫把马赶得真快!——车中坐着个城里来的猎人,脚旁边卧着只花斑猎犬,膝盖上放着套了套子的猎枪,脚上踩双高筒皮靴(用于沼泽地上),虽然省城里压根儿就没有沼泽。迪洪·伊里奇咬牙切齿地说:“真该让这懒鬼去当长工!晌午的太阳灼烧着,热风呼呼地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像块儿石板。迪洪·伊里奇时不时地转过脸,躲避路上飞扬的尘土,他变得更加气急败坏,更焦急地眯着眼睛,看着那瘦小的、干枯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