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1(第20/26页)

“吓唬傻子去吧。小子,你,我可是清楚得很!随便拿点儿什么,赶紧上路吧。”

他走进铺子,给站在门廊的马尔卡尔和瞎子拿了两磅椒盐卷饼、两条腌鲱鱼,然后用更严厉的口吻说:

“请上路!”

“烟叶呢?”马尔卡尔厚颜无耻地索要。

“我自己还抽不上呢,”迪洪·伊里奇打断了他,“你小子,别想跟我讨价还价!”

停了会儿,他又说:“照你干的那些勾当,绞死都不够!”

马尔卡尔看了眼在一旁站得笔直的瞎子,扬起眉毛,问:

“教友,你说呢?是绞死还是枪毙?”

“枪毙好,”瞎子正经八百地回答,“最后死得痛快。”

夜幕降临,大片的云朵变成青灰色,泥浆开始上冻,带着冬天的冷清。送走马尔卡尔后,迪洪·伊里奇在门廊上跺了会儿冻僵的脚,然后回到屋里。他没脱衣服,坐到窗前的椅子上,点着烟,陷入沉思之中。想起了夏天、暴动、新媳妇、弟弟和老婆……想起现在还没付短工的工钱。他总爱拖欠工钱。在他这打过零工的姑娘小伙儿秋天一天到头站在他门下哭穷诉苦,吵闹过,也放过狠话。可他却无动于衷,他大喊上帝可以做证:“家里只剩下两戈比小钱,不信你们搜!”他翻着自己的口袋和钱包,装作气疯了的样子往地下吐吐沫,好像自己受了冤枉,怨那些讨债的“不要脸”……但现在想想,这种做法并不妥当。他对待妻子也冷酷无情,时不时地冷落她。突然间,他感到惊骇无比:上帝啊,连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竟然都不知道!她咋活的?想的啥?这么多年伺候他,心里啥感觉?

他把烟头扔了,又点上一支……呵,马尔卡尔这小流氓还挺机灵!可是这么机灵,怎么猜不出啥人啥时候遭啥难?至于迪洪·伊里奇自己,时日也不多了。毕竟,年纪也不小啦!多少跟他年纪差不离的,早都死了!人是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有孩子也不管用,他不了解孩子,在孩子眼里,他只是陌生人,对于活着的和死去的至亲也是如此。世上人多得像满天星星,而生命却如此短暂,从出生、长大,到死,如此匆匆。对彼此知之甚少又很快遗忘。仔细想想,真是要疯掉!原先他对自己说:

“我的一生应该被称颂……”

但是又何必称颂呢?没什么可称颂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颂的。自己度过的日子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比如说,小时候的事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只恍惚记得一年夏天,一个同龄人和一件轶事:他烧了人家的猫尾巴,结果挨了一顿打。有人送了他根短皮鞭,一个锡口哨,他别提多高兴了。有一回,醉酒的父亲叫他——声音既亲切又忧伤:

“过来,小迪洪,宝贝,快过来!”

他突然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要是倒腾买卖的父亲现在还活着就好了,迪洪·伊里奇也只是出于怜悯,赏这老头一口饭吃,不会去了解他、关心他。对待母亲也一样,若问他:还记不记得母亲?他的回答是:我记得有那么个驼背老太婆……晒牛粪、生炉子、偷偷喝酒、不停埋怨……别的就都想不起来了。他在马托林商店做了差不多十年工,却感到恍如一日:四月的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落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而铁板则被“砰”的一声扔进铺子旁的货车……一个灰暗、阴霾的晌午,一群鸽子落到另一家卖面粉、黍米、麦麸铺子旁的雪地上,扑腾着翅膀咕咕叫——而他和弟弟则在门口用牛尾巴抽陀螺……马托林那时年富力壮,脸色紫红,下巴刮得很干净,脸颊两边留着两撮姜黄色的胡须,后来也剃掉了。他现在穷得咣咣响,老得不成样子,穿着褪色呢子大衣,戴一顶高筒帽,从一家铺子跑到另一家,从一个熟人转到另一个,下下跳棋,到达耶夫酒馆坐坐,喝点小酒,稍稍喝醉,然后不停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