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嘉之恋(第27/29页)
她往后一仰,把蒙着脑袋的家织黑羊毛短裙放了下来,露出了她那惊慌的但却明亮的、微笑着的面庞。她赤着双脚,下身只穿一条短裙,上身穿一件原色的粗布衬衣,衬衣的下摆塞在裙子里。衬衫里面耸起少女般挺拔的胸脯。敞得很开的衣领,袒露出了她的脖子和一部分肩膀,袖子卷到肘部以上,裸露出丰满的小臂。她身上的一切,从她小巧的头部,到头上黄色的丝绸手帕,再到那双既有女人味又有孩子气的纤美赤足,无不显得美好、优雅、迷人。米嘉过去只见到她穿着人时,浓妆艳抹,今天第一回看到她简朴的魅力,不由得打心底里赞叹不已。
“好,要快点。”她偷偷摸摸地、快活地耳语说,掉过头去张望了一下,说罢,便钻进了暮色苍茫的腐臭窝棚。
她在窝棚里停了下来。米嘉咬紧了抖得咯咯作响的牙齿,急忙把一只手伸进裤兜——由于紧张,他的双腿硬得像铁棍一样——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卢布钞票,塞到她手里。她快速地把钞票藏到怀里,坐到了地上。米嘉坐到她身边,搂住了她的脖子,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现在应不应该吻她?她的头巾和头发上的气息,洋葱淡淡的清香,以及掺杂其中的农舍和炊烟的气味,是那么好闻,使米嘉头昏目眩,充满了欲望,米嘉明白和感觉到了自己为何会如此神魂颠倒。而与此同时,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感觉到肉欲可怕的力量,但这力量并未升华为心灵的渴求,并未激起整个身心的欢乐和狂喜,并没有带来全人类都沐浴着的喜悦的疲倦。她身子一仰,朝天躺了下去。他躺在她旁边,贴着她,伸过手去。她尴尬、神经质地笑着,轻轻地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拉开。
“这可不行。”她说道,又像当真,又像开玩笑。
她把他的手拉开,紧紧地捏在她的小手里,她的眼睛透过窝棚三角形的窗户望着屋外苹果树的枝丫,望着枝丫后面渐渐阴沉下去的蓝色天空和直到此刻仍孤零零地挂在空中的红色的天蝎座星星。这双眼睛的神情表示什么呢?他该怎么办?吻她的脖子和嘴唇?突然,她撩起黑色的短裙,说:
“好,要快点……”
当他俩站起来的时候——米嘉站起来时,大失所望,懊恼至极——她梳理着头发,重新扎好头巾,俨然以他的亲人、他的情妇的身份,亲切地悄声问他:
“听说您常去苏鲍季诺乡。那儿的神父出售猪崽,价钱便宜。您听说过吗?”
28
这个礼拜从礼拜三起就下起了雨,到礼拜六这天,从早到晚,毫无生气的天空下着瓢泼大雨。雨水常常伴着大风倾注而下。
整整一天,米嘉不停地在果园里徘徊;整整一天,他都在痛哭流涕,有时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多泪水,怎么会哭得那么厉害。
帕拉莎四处找他,到院子里,到长满菩提树的林荫道上呼唤他,喊他吃午饭,后来又喊他喝下午茶,可他却不吱声。
天气很凉,雨水和潮气刺骨地寒冷。一团团乌云覆盖了整个天空;在乌云的映衬下,翠绿的果园反而显得更加茂盛、鲜艳和明亮。不时刮来的一阵阵劲风把树上的积水吹下来,形成另一场阵雨。但是米嘉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在意。他那顶从前还是雪白的便帽完全湿透了,成了深灰色,也变了形。大学生制服上装变得发黑了,高筒靴直到膝部都沾满了泥浆。他浑身全都湿透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疯狂的目光看起来吓人。
他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在一条条满是泥泞的林荫道上徘徊踌躇。有时候压根不管有没有路,就在苹果树和梨树湿漉漉的深草中,大踏步地蹚着水,不时撞着果树弯曲的、疙疙瘩瘩的枝丫;长在枝丫上、斑斑点点的青灰色苔藓已被雨水泡胀了。他在被大雨淋得发胀和发黑了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便走到谷地里,钻进窝棚,在湿漉漉的于草上,就在他和阿莲卡睡过的那个地方,躺了下来。由于冰冷的潮气,他那双大手变青了,嘴唇变紫了,脸像死灰一般白,塌陷的两腮上也泛出深紫色。他仰面躺在那儿,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把头放在手上,两眼莫名其妙地盯着黑糊糊的麦秆顶棚,一大滴一大滴铁锈色的水珠儿从顶棚滴落下来。后来,他的眉毛开始跳动,颌骨绷得更紧了。他猛地跳了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一信是昨晚土地测量员捎来的,他来庄园办事,要住上好几天,这封信他已经看过一百遍了,信纸已弄脏,揉皱,此时,他开始贪婪地看第一百零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