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嘉之恋(第17/29页)

白天他却睡觉,醒来后便骑马到镇上去,火车站和邮局都设在那个镇上。天气一直不错。也曾下过几阵小雨和雷阵雨,但雨一停,炙热的太阳喷薄而出,继续一刻不停地在果园、树林和田野里进行它紧急的工作。虽然果园里花瓣散落一地,可是满园的果树却更加茁壮、葱翠、浓密了。树林已淹没在繁花和野草之中,夜莺和杜鹃洪亮的啼鸣不绝于耳,召唤人们到它阴森森的腹地中去。田野早已不再贫瘠,不再赤裸裸,而由各式各样庄稼的新芽厚厚地覆盖。于是米嘉便整日整日地在树林和田野里消磨时光。

他觉得每天早晨都站在阳台上或者庭院当中等待管家或者雇工从邮局回来,结果又没有他的信,实在不好意思。再说管家也好,雇工也罢,不是总能抽出空来,骑马到八俄里外去取那些无关紧要的邮件。于是他开始自己去邮局。可即使他自己去,每次也都只能带回一份当地的报纸或者阿尼亚和科斯佳的一封信。他的痛苦已经到了极点。他骑马走过的田野和树林,总是那么的美丽和幸福,沉重地压在他心头,以致他觉得胸中有一种肉体的疼痛。

有天黄昏时分,他从邮局回家时,穿过邻近一座荒废的庄园,庄园里有一个古老的花园,现已同四周的桦树林连成了一片。他沿着假日大街漫步,它是农夫给这个庄园的主林荫道起的名字。两排巨大的黑云杉矗立在宽阔的道路两旁。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红褐色针叶,壮丽、光滑。夕阳已落到米嘉的左边,它红彤彤的,宁静的斜晖,穿过冷杉木的枝丫,照耀着长廊上铺满针叶的金黄色路面。笼罩着周围的寂静,是那么富有魔力(只有夜莺在花园尽头不停地婉转鸣唱),云杉的香气和宅地四周一丛丛茉莉花的香气是那么甜蜜,米嘉在这片天地中所体味到的幸福,那个很久以前他在此与他人分享的幸福是那么强烈,再加上突然间她又那么生机勃勃地出现在他面前,在残破的阳台上,在茉莉花丛中,赫然站着已成为他新娘的卡佳,以致他自己也觉察到他脸色骤变,成了死灰色。

于是他用整条林荫道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一个礼拜,我就等一个礼拜!要是还没来信,我就开枪自杀!”

17

第二天,他很晚才起床。午饭后,他坐在阳台上,腿上摊开着一本书,眼睛望着盖有印章的书页,心里却在呆呆地想:“要不要骑马去邮局呢?”

天气炎热,雪白的蝴蝶成双成对地在温暖的青草上,在玻璃似的亮晶晶的灌木丛中飞舞。他望着蝴蝶,可心里却在问自己:“是去呢,还是从今以后再也不干这荒唐可笑的事?”

这时,管家骑着匹马由山下来到了宅地门口。他望了望阳台,便径直向米嘉走来。

走到跟前时,他勒住马,说:“早晨好,又在看书呢?”然后抿嘴一笑,环顾一下四周,“你妈还在睡觉?”他低声问道。

“我想是吧,”米嘉回答,“有什么事吗?”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呃,少爷,怎么说呢,虽说书是好东西,可是在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你干吗要像修士那样过日子?难道村姑们和闺女们还少?”

米嘉没应声,把目光移到书上。“你上哪儿去了?”他问道,没抬眼睛。

“上邮局去了,”管家回答,“肯定一封信也没有,只有一份报纸。”

“‘肯定’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讲这话?”

“因为我知道她还在那儿写信,长长的一封信,到现在还没有写完,”管家不客气地嘲笑说,因米嘉不接他的茬儿而生他的气,“请拿去吧。”他一边讲,一边把一份报纸递给米嘉,随即拍拍马,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