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2/13页)

那晚的气氛很紧绷,我们四人都没说话,子尧兄只是不断在客厅踱步。五点多又有一次大规模的余震,余震过后,子尧兄颓然坐下。“子尧兄,我开车载你回家看看吧。”柏森开了口。“我也去。”我接着说。“我……”秀枝学姐还没说完,子尧兄马上向她摇头:“那地方太危险,你别去了。”

一路上的车子很多,无论是在高速公路或是省道上。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子尧兄不是低着头,就是瞥向窗外,不发一语。子尧兄的家在南投县的名间乡,离震中很近。经过竹山镇时,两旁尽是断垣残壁,偶尔还传来哭声。子尧兄开始喃喃自语,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当我们准备穿过横跨浊水溪的名竹大桥,到对岸的名间乡时,在名竹大桥竹山端的桥头,我们停下车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名竹大桥多处桥面落桥,桥墩也被压毁或严重倾斜。桥头拱起约三米,附近的地面也裂开了。子尧兄下车,遥望七百米外的名间乡,突然双膝跪下,抱头痛哭。后来我们绕行集集大桥,最后终于到了名间。子尧兄的家垮了,母亲和哥哥的尸体已找到,父亲还埋在瓦砾堆中。嫂嫂受了重伤,进医院,五岁的小侄子奇迹似的只有轻伤。

我们在子尧兄残破的家旁边,守了将近两天。日本救难队来了,用生命探测仪探测,确定瓦砾堆中已无生命迹象。他们表示,若用重机械开挖,可能会伤及遗体,请家属定夺。子尧兄点燃两炷香,烧些纸钱,请父亲原谅他不孝。日本救难队很快挖出子尧兄父亲的遗体,然后围成一圈,向死者致哀。离去前,日本救难队员还向子尧兄表达歉意。子尧兄用日文说了谢谢。

子尧兄告诉我们,他爷爷在二次大战时,被日本人拉去当军夫。回家后,瘸了一条腿,从此痛恨日本人。影响所及,他父亲也非常讨厌日本人。“没想到,最后却是日本人帮的忙。”

子尧兄苦笑着。

之后子尧兄常往返于南投与台南之间,也将五岁的侄子托我们照顾几天。那阵子,只要有余震发生,子尧兄的侄子总会尖叫哭喊。我永远忘不了那种凄厉的啼哭声。没多久,子尧兄的嫂嫂受不了打击,在医院上吊身亡。当台湾的老百姓,还在为死者善后、为生者抚慰心灵时,台湾的政治人物,却还没忘掉2000年的领导人大选。

地震过后一个多月的深夜,我被楼下的声响吵醒。

走到楼下,子尧兄的房间多了好几个纸箱子。

“菜虫,这些东西等我安定了,你再帮我寄过来。”

“子尧兄,你要搬走了?”

“嗯。我工作辞了,回南投。我得照顾我的小侄子。”

子尧兄一面回答,一面整理东西。

我叫醒柏森,一起帮子尧兄收拾。

“好了,都差不多了。剩下的书,都给你们吧。”子尧兄说。我和柏森看着子尧兄,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一人一块。”子尧兄分别给我和柏森一个混凝土块。“这是?”柏森问。“我家的碎片。如果以后你们从政,请带着这块东西。”“嗯?”我问。“地震是最没有族群意识的政治人物,因为在它之下死亡的人,是不分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和先住民 的。它压死的,全都是台湾人。”我和柏森点点头,收下混凝土块。

子尧兄要去坐车前,秀枝学姐突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你就这样走了,不留下一句话?”秀枝学姐说。

“你考上研究生时,我送你的东西,还在吗?”

“当然在。我放在房间。”

“我要说的,都说在里面了。”

子尧兄提起行李,跟秀枝学姐挥挥手,“再见了。”

我和柏森送走子尧兄后,回到客厅。秀枝学姐坐在椅子上,看着子尧兄送给她的白色方形陶盆,发呆。“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秀枝学姐自言自语。我和柏森也坐下来,仔细端详一番。“啊!”我突然叫了一声,“我知道了。”“是什么?”柏森问我。“我爱杨秀枝。”“啊?”秀枝学姐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