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13页)
“哦?抱歉。”突然想起,我和荃都没吃晚餐。
不过,我现在并没有饥饿的感觉。
“怎么样?孙樱的朋友要你写什么稿?”
“不用写了。她知道我很忙。”
“那你们为什么谈那么久?”
“是啊。为什么呢?”
我搅动着咖啡,非常困惑。
电话声突然响起。
我反射似的弹起身,跑到电话机旁,接起电话。
果然是荃打来的。
“我到家了。”
“很好。累了吧?”
“不累的。”
“那……已经很晚了,你该不该睡了?”
“我还不想睡。我通常在半夜写稿呢。”
“哦。”
然后我们沉默了一会,荃的呼吸声音很轻。
“以后还可以跟你说话吗?”
“当然可以啊。”
“我今天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你会生气吗?”
“不会的。而且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并不奇怪。”
“嗯。那我先说晚安了,你应该还得忙呢。”
“晚安。”
“我们会再见面吗?”
“一定会的。”
“晚安。”荃笑了起来。
挂完电话,我呼出一口长气,肚子也开始觉得饥饿。
于是我和柏森离开研究室,去吃消夜。
我吃东西时有点心不在焉,常常柏森问东,我答西。
“菜虫,你一定累坏了。回家去睡一觉吧。”
柏森拍拍我肩膀。
我骑车回家,洗个澡,躺在床上,没多久就沉睡了。
这时候的日子,是不允许我胡思乱想的。因为距离提论文初稿的时间,剩下不到两个月。该修的课都已修完,没有上课的压力,只剩论文的写作。我每天早上大概十一点出门,在路上买个饭盒,到研究室吃。晚餐有时候和柏森一起吃,有时在回家途中随便吃。吃完晚餐,洗个澡,偶尔看一会电视的职棒赛,然后又回到研究室。一直到凌晨四点左右,才回家睡觉。
为了完成论文,我需要撰写数值程序。我用程序的语言,去控制程序。我控制程序的流程,左右程序的思考。要求它按照我的命令,不断重复地执行。有次我突然惊觉,是否我也只是上帝所撰写的程序?我面对刺激所产生的反应,是否都在上帝的意料之中?于是我并没有所谓的“自主意志”这种东西。即使我觉得我有意志去反抗,是否这种“意志”也是上帝的设定?
是这样的吧?因为在这段时间,我只知道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回圈。起床,出门,到研究室,跑程序,眼睛睁不开,回家,躺着,起床。甚至如果吃饭时多花了十分钟,我便会觉得对不起国家民族。我想,上帝一定在我脑里加了一条控制方程序: “IF you want to play,THEN you must die very hard look?”翻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想玩,那么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三个礼拜后,我的回圈竟然轻易地被荃打破。那是一个凉爽的四月天,研究室外桑树上的桑葚,结实累累。大约下午五点半时,我接到荃的电话。“我现在……在台南呢。”“真的吗?那很好啊。台南是个好地方,我也在台南哦。”荃笑了起来。我发觉我讲了一句废话,不好意思地赔着笑。
当我们的笑声停顿,荃接着说:
“我……可以见你吗?”
“当然可以啊。你在哪?”
“我在小东公园外面。”
“好。请你在那里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骑上机车,到了小东公园,把车停好。
这才想起,小东公园是没有围墙的。
那么,所谓的 “小东公园外面”是指哪里呢?
我只好绕着公园外面,一面跑,一面搜寻。
大约跑了半圈,才在30米外,看到了荃。
我放慢脚步,缓缓地走近。
荃穿着白色连身长裙,双手自然下垂于身前,提着一个黑色手提袋。微仰起头,似乎正在注视着公园内的绿树。她站在夕阳的方向,身体左侧对着我。偶尔风会吹起她的发梢,她也不会用手去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她只是站着,没有任何动作。我朝着夕阳前进,走到离她三步的距离,停下脚步。荃依然维持原来的站姿,完全不动。视线也是。虽然她静止,但这并没有让我联想到雕像。因为雕像是死的,而她好像只是进入一种沉睡状态。于是我也不动,怕惊醒她。又是一个定格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