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婚(第2/10页)

没有哪对儿像他们这样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到今天整整二十五年。克里斯蒂安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加博尔这个固定的生活伴侣,不知何故阿尔玛总是拿同性恋伴侣不太当回事。莱奥和古德龙虽然有个孩子,可他们不住在一起,彼此吵架和闹摩擦则是家常便饭。晚上古德龙总轮流去不同的大师们那里念叨“欧玛尼……”,全身心投入地练习瑜伽、打坐和放松;这时莱奥就会去见他的相好——某庞克乐队的女歌手。这件事只有阿尔玛知道,她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却也为莱奥劈腿而窃喜。她瞧不上古德龙,认为她无聊,大脑门,穿没腰身的宽松式衣衫,张嘴闭嘴就是什么华德福学校[8]。古德龙一心向善、行善,却火速给莱奥弄出个孩子,现在她遭欺骗难说不是自找。海因茨和薇薇安这一对儿也不是招人羡慕的鸳鸯。薇薇安是海因茨的第二个老婆,阿尔玛跟其前任卡特琳更说得来,但男人一过五十就喜欢以旧换新,换完往往才能品味出这一换换来多少孤独。我们女人无聊时干什么呢?阿尔玛思忖着,我们咬牙挺住。

海因茨是个既成功又富有的保险代理。许多年前,当本和阿尔玛从本的母亲那里继承了非常值钱的比德迈[9]家具、几张价值不菲的油画和一些古董老瓷器时,他们决定上家庭财产保险,为此与保险公司约好上门估价的时间。门铃响起时,阿尔玛还没穿好衣服,她冲本喊道:“本,去开门,这准是保险公司那个碎催。”本打开屋门,海因茨已站在门口,下面的楼门肯定没关。他看上去挺正派,着西服、打领带,手提公文包,大衣是羊绒的。他一脸坏笑着说:“我就是那个保险公司的碎催。”

他们之间马上就建立起友谊,这份友谊经年不衰,就连戴着娜娜·穆斯库莉[10]黑边方框眼镜、既蠢又瘦的薇薇安也无法让这种友谊破裂。

此外还有安尼塔,阿尔玛最早认识的女朋友,她几乎一直单身。无数男人走入过她的生活,上过她的床,进过她的厨房,却没有一个能留下来,因为她也从未想让谁留下来过。现在她已五十开外,事情变得有些悬。孤独的晚年即将开始,安尼塔深知这一点,为了躲避这种孤独,她度假的时间越来越长,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在这类旅途中她挥霍着她母亲挣下的财产,路上尽量避免往到处挂着的可恶的镜子里瞧,省得明白自己的青春已逝。

阿尔玛走进厨房,把煲土豆胡萝卜奶油汤的火拧小。马上人就到齐了,她不是那种客人到齐还手忙脚乱瞎忙活的女主人。她坐在桌旁从容地与客人交谈,如果需要拿什么东西,本可以效力。

本和乔纳森坐进扶手椅,点燃雪茄抽了起来。“你们疯了吧,饭前抽雪茄?”阿尔玛抗议道,可这二位完全沉浸在抽雪茄必不可少的步骤中:剪、点、嘬第一口,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除了安尼塔之外,乔纳森是朋友中唯一一位有时不打招呼就过来小酌一杯、抽支雪茄、随便聊聊的。几乎没有人去拜访他,他单身,住处乱得一塌糊涂:空酒瓶、旧报纸、一摞一摞的书,人们在他家都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地方。阿尔玛有时去看看他,圣诞夜给他带一瓶香槟酒,生日送个蛋糕,春天捎一把花,但她总是迅速离开那里,因为她觉得在他那儿待久了会窒息。人们难免会惊奇,在这么乱的住宅里,在醉醺醺的状态中,乔纳森居然每隔三四年就能出版一本很有见地的书,而且本本还都卖得不错。阿尔玛在一家书店工作,她知道乔纳森有自己的固定读者群,评论家们也喜欢他,每次都认真地为他的新书在重要报纸的副刊中刊登长篇书评。

当阿尔玛在厨房搅拌土豆胡萝卜奶油汤并把面包放进烤箱加热时,她听到本和乔纳森在谈论黑贝尔[11]和施蒂弗特[12]。本正在阅读施蒂弗特的《晚来的夏日》,并承认:“我觉得此书无聊透顶。大家总都说,应该读《绿衣亨利》,读《没有个性的人》,读《晚来的夏日》。可读这本书对我来说真是一种折磨,我甚至想自己是疯了,要不就是太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