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丽的岁月(第10/13页)

这个晚上就在不寻常的平和气氛中过去了。当我们两个在不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的时候,彼此之间就是另一种气氛。我看出来她已经很疲倦了,就把她送回旅馆,自己又出去了一会儿,到酒吧里喝了几杯,想一些事情——想她,想我,想弗洛拉,想我们所有人对生活的期待和生活对我们的打击。我们真的可以实实在在地把握什么吗?还是只能听天由命?我忽然发现自己也像她一样,脑海里浮现出了诗句:“这样一个生命之神会无缘由地编织地毯吗?痛苦是一种闪念犹如五彩的图案,而所有苦难的表情都不过是装饰?”[7]我想,看啊,我们两个比我们以为的要相似得多。有某种意义存在吗,有某个神秘的图案存在吗,或者这一切都只是偶然的装饰,她的强硬,我的不安分,她坚决地与爱和温情诀别,而我却如饥似渴地期盼着它们?

我有点醉了,第二天早晨她来敲我的房门时才醒来。

“我去吃早饭,”她喊道,“起来吧,天气很好呢。我在下面等你。”

我去吃早饭的时候,她在跟服务生哇啦哇啦地说话。她不会说意大利语,他不会说德语,但是她生气地举着面包:太白!太软!服务生给她拿来了颜色较深的面包,这才得到了她的称赞。她掌控着一切,就好像她这一生都在世界历史的进程中遨游。她身上潜藏着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啊,在她那苦难卑微的暮年生活中却没有一个阀门来开启这种力量。

这是舒适晴暖的一天,我们在米兰街头散步,她穿着浅灰色半高跟翻毛皮靴,我穿着有利于健康的平跟鞋。今天我知道了,只为了她穿的鞋子,我就会那样爱她,欣赏她,可是直到她去世之后,我才明白过来。

我们四处游荡,大教堂旁边的画廊,购物中心,时装街蒙提拿破仑大道,满街都是时装设计大师的商店——华伦天奴,古奇,温加罗,芬迪,硕大的橱窗里陈放着三千马克的草莓红鞋子或八千马克、只此一件的五彩女式小衬衣,换算成里拉,价码都是好几百万。母亲说不出有多么惊讶,对着价码和商品指指点点,当一个高傲而美丽的女店员从里面望向我们的时候,她拍着自己的额头,向那个女店员——她马上就转过身去了——做出一副鄙夷的样子:“花几百万买一件小衬衣!你们都是疯子!”她喊道。

在一家很雅致的小内衣店里,我给母亲买了一件漂亮的丝质睡衣。为此费了半天口舌才说服她,但她其实很开心,套在裙子外面试了又试,在商店里走来走去。“这么贵!”她说,“我还从来没有穿着睡衣让人看到过呢。谁知道呢,也许快死的时候会让人看到。”后来,她真的奄奄一息的时候,穿的是那种后面开襟的病号服。但是安葬她的时候我们给她穿了这件在米兰买的真丝睡衣,这件衣服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穿过。或者说,这件衣服跟她一起火化了。

晚上,我们坐在一家安静的小酒馆里,吃煎玉米饼,配着切得细细的煎牛肉,调味酱的味道也好极了。“今天我请客。”母亲说,又给我要了一杯葡萄酒,自己要了一小杯白酒。她跟着服务生走到柜台前,让人把每一种酒都指给她看。她骂了他几句,因为这里居然没有黑莓酒。最后她要了卡尔瓦多酒。

“干了,一定要干了。”酒杯放在面前时,她这样说。她高高地举起酒杯,几乎一口就干掉了,活像她家乡鲁尔工业区的矿工。我忍不住笑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也有些醺醺然。我试探地请求她:“讲讲以前的事吧。”她真的打开了话匣子,第一句话就那么出人意料,那么好笑,让我俩大笑了将近十分钟。她说:“战争结束之后,露茜到东边去了,给企业干活,干得还挺快活,成天精神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