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初雪(第2/2页)
我竟是大爱这首诗,许是因为诗中沾了禅意,染了佛院的苔痕,还有宝玉对妙玉那一份淡淡的情意和牵挂。于他,黛玉是他红尘中的知己,而妙玉则是他灵山路上的伴侣。对妙玉之心,圣洁而高贵,不敢有丝毫的轻薄与亵渎。气质如兰的妙玉,亦把她对宝玉的情,藏于心间,释怀于每个清修的日子里。
若说我喜欢妙玉,莫若说喜欢她那盏梅花香雪茶。她请黛玉和宝钗去喝茶,取的是五年前于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上的雪。此水煎的茶,定是清醇冰透,香味幽绝。黛玉本是大观园中最为冰雪聪明之人,那日竟没能品出那盏茶水的由来。妙玉亦不容情,对其冷笑,黛玉却不与她计较,可见她们虽然素日无多来往,心中早已惺惺相惜。
“来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清淳?如何吃得?”妙玉对茶、对棋、对琴、对诗,乃至对金石古玩,都有深远的境界。她是修行之人,每日坐禅读经,青灯古佛相伴,内心终不忘世间情爱。倘若不遇宝玉,她的人生,亦会有另一番际遇。
大观园里吟诗作赋没有她,吃酒行令没有她,游园看戏没有她。这样一位才华绝代的花样女子,在栊翠庵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最终落入泥淖之中,令人心痛惋惜。她祖籍苏州读书仕宦人家,定是水榭楼台看遍,书香四壁。
这样一个女子,宛若江南一朵初雪,轻灵秀丽。想起她,便是栊翠庵那满树的白雪红梅,还有一盏清香怡人的茶。也许,那场雪还一直在下,也许在大观园繁华散去之后,她觅得另一处庵庙,于禅房煮茗赏雪,心若止水。参禅修道之人,皆有宿命之说。那些已经写好的结局,又岂能轻易更改?
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
这场南国的雪,以缓慢的姿态停息。独留我一人,醉于茶盏中,不肯醒转。而后,我竟梦回唐朝,入了柳宗元《江雪》之诗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老翁,不是唐人,不是高士,亦不是隐者,而是我那逝世多年的外公。孤舟之上,他披蓑戴笠,独钓一江寒雪。慢慢地,春花开了,便可钓清风白云,岁月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