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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结业式后的隔天早上,他们一如往常,准备动身前往芮索岛。但这次妈妈命令莱恩,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打包带上——冬季大衣、毛线帽、手套,通通带着!还有他的书、课本,还要用大箱子打包他的乐高玩具。
往年他们从没带这么多的东西,但她又不跟他解释,为何这次要带上一堆行李。行李实在太多,重到他们没法自己搬,启程那天早上还得特别早起赶到车站,寄送打包完毕的行李。
妈妈向他说明,这个叫“托运”。
他们要将行李“托运”。莱恩非常喜欢他新学到的这个词,不只反复高声念了好多遍,还把这个词直接写进练习簿。他心想,一定要记清楚,搞不好学校老师上课抽考拼写,就会考到这个词。
把行李托运后,他们一如往常在十号月台上车。莱恩掏出练习簿,一阵写写画画。
妈妈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接近午餐时间,列车停在南泰利耶站休息,附设餐厅的车厢开放了。妈妈请他吃薄煎饼和冰激凌,然后告诉他:今年开学后,他们不会回斯德哥尔摩了。从秋天起,他们一年到头都会住在芮索岛上。
一开始莱恩还没搞懂她是什么意思,兴高采烈。随后,他开始理解她的话,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们在餐车里,众目睽睽,但莱恩还是放声大哭,全然不顾车厢里那些叔叔阿姨对他侧目而视。他突然感到悲从中来,喉咙、嘴巴、鼻子与眼睛一时间被悲痛塞得满满的,薄煎饼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他吃着冰激凌和薄煎饼,他平时最喜爱的两样食物。他的生活变得支离破碎,他却还在吃这些东西,让这一切更显得讽刺、哀戚。
莱恩满嘴塞着已经索然无味的薄煎饼,他感到悲从中来。
火车驶过乡间,铁轨轰隆作响,平交道的横栅轰鸣着。
富林站,卡特琳娜霍尔姆站,然后是拉克索站。
窗外是初夏情景:母牛、一望无际的麦田、农庄与深林。
莱恩望着窗外,低头看看手中的薄煎饼,最后瞧瞧自己的妈妈,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恨她。
莱恩恨她,因为她欺骗他。她作势要用光线照亮他、保护他,但他选择躲进阴影,因此她照不到他。
他妈的真是该死。
虽然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该有这种念头,也知道这是最难听、最不堪的诅咒,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他妈的真是该死。妈真该死,真该死,真该死……
他的念头是如此强烈,连她都感觉到了,也开始哭了起来。他随即后悔了——虽然他其实一点都不后悔有这种念头。
“那我呢?”妈妈低声耳语,“那我怎么办呢?”
他想将她紧紧拥住,安慰她,让她永远不再难过。他多想面向她,接受她的照耀。
但现实是,他们坐在火车的餐车车厢里,束手无策。火车驶过铁轨,轰隆轰隆作响,车厢里每对眼睛都盯着母子俩,他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她别过脸,放声大哭。
她用双手托着酒杯,努力不让杯中物在火车震颤摇晃时洒满一地,仿佛面前的酒杯是当下她生命中唯一能够抓牢的东西。
她轻轻地耳语了一声,声音轻到连莱恩都意识到,她只是在对自己说话,这些话不是要给他听的。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下子莱恩又哭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无足轻重。
“可是你还有我啊!”他对她耳语,“你还有我……”
她一语不发。
她一语不发,莱恩顿时感到一阵心凉。
《旧约全书》里,长子以扫朝着父亲以撒大喊:“父啊,请你也赐福给我吧!”
然而,父亲却不愿赐福给他。莱恩在那一刻的感觉,就和以扫一模一样。
“你还有我啊,妈!”莱恩重复这句话,一直想证明他对她有多么重要,比陶德伯父这个糟老头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