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的光芒(第2/3页)

当我们来到阿尔伯蒂[62]的时代,双眼发射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几何线条,变成了欧几里德构想的透视角锥体。然后列奥纳多·达·芬奇彻底瓦解了这一抽象建构:“视觉能力”并非一种点状结构,并不集结在角锥体的顶点处,它实际上是整个眼睛的能力。

达·芬奇紧贴现实的能力,他对制式常规的无视,以及他努力将传统经典之学付诸实际经验的努力,都启发了他对光的思考。他史无前例地意识到,视神经不可能像古希腊和古罗马先哲、阿拉伯人,以及中世纪基督教世界的人所信奉的那样,是一些中空管道,它实际上应当是某种多元、复杂的结构,若非如此,影像必然会互相重叠,最后不可分辨。而达·芬奇试图在绘画中捕捉的也正是视觉的生物生理学本质,而不是其概念的本质。

对达·芬奇来说,光从来就不是人类精神和眼中飞驰的抽象光线,而是一片“放射的海洋”与物质永不停歇地相互作用。物质、物体、人类、城镇并不是通过精确而连续的轮廓线条而描绘出来的,而是通过表面的持续的消解才得以显现。

与此同时,维萨里[63]著作的出版见证了官方科学的进步,解剖学终于成了一种以人体解剖为基础的经验科学。然而,眼睛却被这一进步拒之门外,其解剖图依旧参照古希腊—阿拉伯的传统模式。达·芬奇的天才假设依旧埋没在他私人笔记之中。

对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画家来说,“光的无处不在反而令它好似缺席,也看不出它究竟来自宇宙的何处”:人物永远都沐浴在一片光的海洋之中。可是在欧洲北部,情况却有所不同,他们对于光的观念与意大利人截然不同。

弗拉芒人和荷兰人都喜欢那些能够捕捉光线,将它困在反射之网中,并转变成彩虹的物质。珐琅、水晶、钢铁、珊瑚、石英。他们从这种喜好中生发出一种科学,研究光线在穿越物质的临界时刻,并由此探索了人眼的奥秘。

这一点千真万确,只是不同画家之间也有着相应的区别:

范·艾克(Van Eyck)仿佛知道他所绘之物的本质,而维米尔(Vermeer)只画下他双眼所见。在维米尔的画作中,光是一种主观私人之物……然而在范·艾克的神奇作品中,光却成了精神世界的绝对启示,为凡胎的灵魂所梦寐以求,仿佛出自上帝的双眼。

从古希腊到中世纪,代表双眼功能的隐喻经历了诸多变化:从手杖、箭矢、晶体、角锥体到达·芬奇时代的暗箱(Camera obscura),再到“世界的镜子”,以及“灵魂的窗户”。1619年,沙伊纳[64]剖开眼白,查看眼睛的内部结构,“像透过一扇窗户那样”看见视网膜中的影像“仿佛是镜中的倒影”,由此,这两个比喻获得了决定性的重要地位。于是乎在画家的笔下,人物的瞳孔中开始倒映出一扇小窗;就连丢勒[65]作品中躲藏在草丛中的野兔,也在其小心翼翼的瞳孔中映出一扇窗户的形象。

至于镜子,克劳德·洛林[66]总是背对这风景,用一面凸面镜映照出身后的景色,由此变幻出朦胧优美的远景。距离的美感由此诞生,成为我们文化中最为基本的组成部分。

图像抵达视网膜时是上下颠倒的。那么它怎么就被摆正了呢?达·芬奇的假说认为,在眼睛的暗箱里还有一块额外的晶体,这样的光学系统看似无懈可击,却没能得到任何解剖学证据的支持。直到开普勒(Kepler)意识到人类是通过大脑,而非生理手段将影像翻转过来时,才终于克服了这道难题。待到此时,笛卡尔(Descartes)及其唯心自我的登场时机已然成熟。但是笛卡尔仍然需要解剖学的证据来支撑自己的观点,他选择了埋在大脑底部的松果体,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该比喻出自皮耶兰托尼)能够确保视觉和主体的统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