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学与历史(第5/6页)
都市的经验与记忆,在每个时代一向是以其多样性为根源。但是在工业化进行之际,都市的急遽扩张,为这种复杂多样带来了新的尺度,新的强度和节奏。快速繁复的变化,使得感官所接受到的景象和讯息,成为片断化、流转不居的拼贴。此时,全局全貌就显得更难猜想掌握了。
所以,都市经验一方面是身陷一种结构性的总体的感受,一方面又是支离破碎,难以分类的纷杂,《看不见的城市》在其故事里,同时展现了这两个层面(例如城市与天空系列隐含结构性的整体,城市与符号系列则指涉城市之纷杂多面)。
3、城市史的建构与解构文学、历史与政治
回到本文前言所提的问题,一本「文学」著作对都市史的研究有何意义?文学与历史研究有何关系?都市史研究的价值与效用何在?这些问题牵涉的乃是文学、历史(或一般人文社会科学)与政治之间的关连。
卡尔维诺在《哲学与文学》(1986:39-40)一文中提到:
哲学和文学是互斗的对手。哲学家的眼睛穿透世界的幽昧昏暗,剔除它的血肉,将纷杂多样的存在事物,简化为一般性观念之间蛛网一般的关系,并且制定了法则,棋盘上一定数目的卒子,便根据这个法则移动,而穷尽可能是无穷的组合方式。作家走过来,用国王和王后、骑士和城堡代替了抽象的棋子,它们各有称号、特殊形状,以及一系列皇家的、似马的,或教士的属性;作家不要棋盘,他们铺展了一大片尘土漫散的战场,或是狂风暴雨的大海。所以,游戏规则至此已经被颠转了,揭显了一个和哲学家截然不同的事物之秩序。或者,这时候发现这些新游戏规则的人又是哲学家,他们匆匆跑回来,证明作家的所作所为,可以被简化为哲学家自己的各种操作之一的项目,而个别的城堡和主教,只不过是一般性的观念披上了外衣。因此,争辩持续进行,两方都相信在征服真理(至少是一个真理)的路途上,又向前迈了一步,但同时也十分清楚他们用以建构的材料,跟对方一样,都是字词。但是字词有如水晶,具有许多不同性质的切面和旋转轴,随着这些字词水晶摆放的位置,以及这些偏光的表面如何切割和层叠错落,光线就有了不同的折射。哲学和文学之间的冲突,不需要解决。相反地,我们只有认为这种冲突是恒久的且时时更新,它才能保证字调的硬化症不会像一层冰一样封住我们。在这个争战中,两位竞逐者不能将目光从对方的身上移开,但是也不能逼近而置身同一个角落。
哲学(乃至于一般社会人文科学)与文学都是从事论述的编纂,只是它们自认是在不同的层面掌握真实,并且因此在不同的战线从事论述的战斗。战场上,真与假的问题就没有标准答案了(真假已经成为操弄的标的),重要的是能够获得胜利(当然,战斗有其目标,而非盲目争斗)。因此,文学和「学术研究」两者,至少在扣连上政治(权力关系的拉扯)时,哪一个最接近真理的问题可以先搁下,而要考量彼此如何在论述战斗上相互支援。据此,都市史(不论是文学中的都市还是历史研究中的都市)的效用与价值,除了「鉴往知来」之外,主要就是扣连在政治行动上了(若从知识、权力与论述的纠结来看,写作初始就脱离不了政治)。
卡尔维诺在《文学的政治正用与误用》(1976)一文中,提到文学的政治用途的两种误用:(1)文学的作用在于说出已经由政治所拥有的真理,(2)文学是永恒的人类情感之所归,是政治经常会忽视的人类语言之真理所在。以及三种正确用法:(1)替没有声音的说话,赋予没有名字的一个名字,特别是那些被政治语言所排除或试图排除的,(2)安置一种语言、视野、想像、心灵努力、事实之关联的模式,创造一个对于一切行动计划——尤其是政治行动——都很重要的既属美学又是伦理学的价值模型,(3)认识到文学是一种建构,其中所包含的讯息,作者本身也不全知道,文学除了作者的部份之外,总是有一个集体与匿名的部份,因而推知政治也必须如此自我认识与自我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