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花(第5/16页)

入夜后,露台栏杆四处都点着灯,另有灯光打到隔着池塘的能剧舞台上,舞台三间见方的(或者“约六米见方的”)地板光亮如镜,后面的大板壁上画着老松图案。

舞台左边也是古典造型白纸障围起的化妆间,由一条浮在池上的小桥相连接,一切景致均对称地倒映于池面上。

简直像幅画。据说这个能剧舞台本来在加贺前田家宅邸内,明治末年,经由富冈八幡宫迁建到这里。

从那以后不时在池周围的篝火映照下举办能乐、日舞、琵琶、传统民谣表演。今晚没有表演,在山野寒气中,舞台一片静谧,更添幽玄情趣。

久木和凛子肩膀紧偎在一起,专注地看着这舞台,错觉此刻那幽暗的舞台后面会突然冒出戴着疯狂面具的女人和男人。

两人去看薪能是在去年秋天。

他们那时看过镰仓大塔宫境内举办的薪能,然后在七里滨附近的饭店过夜。

那时两人正打得火热,没有现在这种受困的感觉。幽会过后,凛子照旧回家,久木也顾虑到太太而回到家里去。

如今只隔半年,两人的家庭就已经面临毁灭。

“那时演员戴着天狗面具。”

凛子是说在镰仓看到的狂言剧,当时两人都还有笑出来的兴致。

“不过这里恐怕不适合演狂言。”

在这深山幽静的舞台上,似乎比较适合表演那种稍微深入人心、探索情念真谛的剧目。

“真是不可思议……”久木望着池面摇曳的露台灯光低声说:“古时候的人一旦来到这深山老林里,一定会认为再也不会被人发现了吧。”

“大概也有一起私奔的吧!”

“男人和女人……”久木看着舞台后面黝黑静寂的山峦:“即便和你单独住在那种地方恐怕也是一样。”

“你是说总有一天会厌烦吗?”

“打从男人和女人开始在一起时,怠惰这个毛病便会悄然而生。”

老实说,久木现在对爱情是持怀疑态度的,至少不像年轻时那样单纯地以为只要两人相爱就能天长地久。

“或许爱情燃烧的期间没那么长。”

“我也这么觉得。”

凛子表示赞同,久木反觉有些狼狈。

“你也这么认为?”

“是啊! 所以才想在燃烧最炽烈时结束啊!”

是被灯光凸现的能剧舞台所魅惑吗? 凛子的话怪异而有点恐怖。

久木突然觉得冷,把手缩进怀里。

樱花开时天犹寒,入夜以后是有点冷。

“走吧?”

感觉再待下去就会被舞台的鬼魅镇住,继而被拖曳到遥远而古老的世界中去。

久木起身,告别舞台似的又回望一眼后才离开露台。

回到房间后发现,室温已被调至适宜的温度,里面靠窗的地方已经铺好了被褥。

久木试着先仰卧在被褥上,猛然抬眼,发现窗边的樱花正望着他。

或许今夜的一切都将被樱花窥去。他呼唤凛子,却没有听到回应。

他闭上眼睛继续躺在那里,静待凛子走出浴室。见她只穿一件浴衣,盘起来的头发已经垂放下来。

“不穿那件长衫吗?”久木问。

凛子站住,“真的要穿?”

“不是带来了吗?”

凛子默不做声地回到客厅,久木只留下枕边台灯,重又望向夜窗。

在深山旅馆看过幽玄的能剧舞台后,他正等着女人换上鲜红的长衫。

看似极不搭调各有追求的幽玄与放荡的组合,其实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出人意料的共性。例如能剧中有“神、男、女、狂、鬼”五种分类,个中自然隐藏着男人与女人的情念。

适才久木看到能剧舞台时,被其庄严的感觉所震慑,但事实上却也同时挑起了某种妖魅放艳的情绪。

事物常有表里,庄严的背后潜藏着淫荡,静谧的背后隐藏着痴狂,在道德的背后栖息着的悖德才是人生至高的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