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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鸣响时,女人们抓紧孩子的手,如果她们要照应好几个孩子,陌生人会停下来帮忙。孩子们都想抬头往天上看,看飞机飞过,甚至想看头顶的天空会爆发什么样的战争。好奇心是一种巨大的诱惑,这是孩子的本能,大人把他们拽到黑暗的地下通道中藏起来。炸弹随即炸响,人群发出惊叫。过去,地下通道是从城市一边去往另一边的通道。但现在,连公交候车亭也成了避难之处,甚至是一些人永久的居所。
过些时候,人们被头顶发生的事情吓坏了,但又害怕在下面待得太久,于是走出黑暗,进入光明。街道上,一座座房屋成了废墟,像用刻刀切成碎片的蛋糕。房屋完美的横截面露了出来,将宝贵的内部世界展示给世人。盘子和碟子坚固无损,等着被人使用,但它们的主人许已离世。
一双双眼睛注视着陌生人的私生活。人们看到衣裙在微风中飘拂,整洁的床铺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一张餐桌立在墙边,摇摇欲坠,棋盘格纹桌布上仍然压着一瓶假花。墙上的字画已经歪斜,书架也空了,书籍落了一地。一只钟表仍在滴滴答答地走着,计算着下一次轰炸袭来或为安全起见将这套公寓爆破前,还要逝去多少时间。后墙上常常挂着一面镜子,照出被摧毁的场景。在有些地方,建筑物只剩正面依然挺立,像廉价的电影幕布一样脆弱。
来自格拉纳达的三位伙伴刚到这里,就被空袭后的混乱震惊了。站在尘土飞扬的碎石和瓦砾中,他们几乎哽咽。走出闭塞而让人惊惧的地下防空洞很久后,这种感觉依然萦绕不去。
他们来到马德里时,最可怕的冬日严寒已经过去,人们却仍然饥饿。辘辘饥肠的啮咬足以驱使人们加入民兵组织,这样至少有饭吃。安东尼奥与朋友一起排队登记入伍时,也渴望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过去几天中,他们吃的仅仅是每顿一碗掺水的小豌豆。
马德里的气氛与格拉纳达的非常不同。格拉纳达有众多新规矩的限制,这里却几乎有种革命的气氛,轻松、随意,甚至有些刺激感官。酒店被士兵占领了,很多士兵从未见过如此豪华的墙壁嵌板和精美的镀金装饰,即使房屋已破损得像古老的瓷器。
一群群外国人也让这几位格拉纳达人感到新奇。他们与这些来自异国的陌生人一起分享同志之谊。他们难以想象对方来自什么样的国家,但又觉得怪异:这本来是国内战争,现在却被置于一个公开的舞台上。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来这儿?”弗朗西斯科问朋友,这些外国人的出现让他大惑不解,“他们一定像我们一样清楚,一旦佛朗哥侵入这座城市,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们像我们一样痛恨法西斯。”安东尼奥回答。
“而且,如果他们不能在我国灭掉法西斯,法西斯就会蔓延到他们的国家。”萨尔瓦多补充道。
“就像传染病一样。”安东尼奥说。
国际纵队队员渴望战争,大部分人都对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无所畏惧。马德里市民从没想过能得到这么好的朋友。
这是安东尼奥和朋友在这个贴满布告的城市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比起他们从小成长的城市,这个城市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三个人在一家老酒店的酒吧里过夜。从吧台后墙上那些失去光泽的旧镜子里,安东尼奥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虽然影子很模糊,但他们的脸庞看上去快乐而轻松,就像三个出去找乐子的年轻人,无忧无虑,衬衣有点褶皱,头发整洁地向后梳,只是有点疲惫。房间里,昏暗的光芒将他们衬得更漂亮,只是难掩那份倦意。由于饥饿和疲惫,他们眼睛下面的阴影陷得更深。
后来,安东尼奥对自己的模样失去了兴趣。他的注意力被一群站在门边聊天的女子吸引。他在镜中仔细端详她们,她们毫无察觉,一旦她们知道有人在关注自己,就不会这样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