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绝地有逢时形骸终隔 圆场念逝者啼笑皆非(第7/10页)
到了次日,天色已晴,北方的冬雪,落下来是不容易化的。家树起来之后,便要出门,伯和说:“吃了半个多月苦,休息休息吧。满城是雪,你往哪里跑呢?”家树不便当了他们的面走,只好忍耐着;等到不留神,然后才上大喜胡同来,老远的就看见医院里一辆接病人的厢车,停在沈家门口。走进她家门,沈大娘扶着树,站在残雪边,哭得涕泪横流,只是微微的哽咽着,张了嘴不出声,也收不拢来。秀姑两个眼圈儿红红的跑了出来,轻轻的道:“大婶,她快出来了,你别哭呀!”沈大娘将衣襟掀起,极力的擦干眼泪,这才道:“大爷,你来得正好,不枉你们好一场!你送送她吧,这不就是送她进棺材吗?”说着,又哽咽起来。秀姑擦着泪道:“你别哭呀!快点让她上车,回头她的脾气犯了,可又不好办。”家树见她这样,也为之黯然,站在一边移动不得。寿峰在里面喊道:“大嫂!你进来搀一搀她吧。”沈大娘在外面屋子里,用冷手巾擦了一把脸,然后进屋去。
不多一会儿,只见寿峰横侧身子,两手将凤喜抄住,一路走了出来。凤喜的头发,已是梳得油光,脸上还扑了一点胭脂粉,身上却将一件紫色缎夹衫罩在棉袍上,下面穿了长筒丝袜,又是一双单鞋。沈大娘并排走着,也搀了她一只手,她微笑道:“你们怎么不换一件衣裳?箱子里有的是,别省钱啦。”她脸上虽有笑容,但是眼光是直射的。出得院来,看见家树,却呆视着,笑道:“走呀,我们听戏去呀!车在门口等着呢。”望了一会,忽然很惊讶的,将手一指道:“他,他,他是谁?”寿峰怕她又闹起来,夹了她便走,连道:“好戏快上场了。”凤喜走到大门边,忽然死命的站住,嚷道:“别忙,别忙!这地下是什么?是白面呢,是银子呢?”沈大娘道:“孩子,你不知道吗?这是下雪。”她这样一耽误,家树就走上前了,凤喜笑道:“七月天下雪,不能够!我记起来了,这是做梦,梦见樊大爷,梦见下白面。”说着,对家树道:“大爷,你别吓唬我,相片不是我撕的……”说着,脸色一变,要哭起来。
汽车上的院役,只管向寿峰招手,意思叫他们快上车。寿峰又一使劲,便将凤喜抱进了车厢,却只有沈大娘一人跟上车去,她伸出一只手来,向外乱招。院役将她的手一推,砰的一声关住了车门。车厢上有个小玻璃窗,凤喜却扒着窗户向外看,头发又散乱了,衣领也歪了,却只管对着门口送的人笑道:“听戏去,听戏去……”地上雪花乱滚,车子便开走了。
关氏父女、沈三玄和家树同站在门口,都作声不得。家树望了门口两道很宽的车辙,印在冻雪上,叹了一口气,只管低着头抬不起来。寿峰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弟,你回去吧,五天后,西山见。”家树回头看秀姑时,她也点头道:“再见吧。”
这里家树点了一点头,正待要走,沈三玄满脸堆下笑来,向家树请了一个安道:“过两天我到陶公馆里和大爷问安去,行吗?”家树随在身上掏了几张钞票,向他手上一塞,板着脸道:“以后我们彼此不认识。”回头对寿峰道:“我五天后准到。”掉转身便走了。这时地下的冻雪,本是结实的,让行人车马一踏,又更光滑了。家树只走两步,噗的一声,便跌在雪里。寿峰赶上前来,问怎么了。家树站起来,说是路滑,扑了一扑身上的碎雪,两手抄了一抄大衣领子,还向前走。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也不过再走了七八步,脚一滑,人又向深雪里一滚。秀姑“哟”了一声,跑上前来,正待弯腰扶他,见他已爬起来,便缩了手。家树站起来,将手扶着头,皱眉头道:“我是头晕吧,怎么连跌两回呢?”这时,恰好有两辆人力车过来,秀姑都雇了,对家树笑道:“我送你到家门口吧。”寿峰点点头道:“好,我在这里等你。”家树口里连说“不敢当”,却也不十分坚拒,二人一同上车。家树车在前,秀姑车在后,路上和秀姑说几句话,她也答应着。后来两辆车,慢慢离远,及至进了自己胡同口时,后面的车子,不曾转过来,竟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