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绝地有逢时形骸终隔 圆场念逝者啼笑皆非(第4/10页)

这时,忽然有人喊道:“这不是樊大爷?”说着,一个人由车后面追上前来。家树看时,却是沈三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子,横一条,直一条,都是些油污黑迹,头上戴的小瓜皮帽,成了膏药一样,沾了不少的雪花。他缩了脖子,倒提一把三弦子,喷着两鼻孔热气,追了上来,手扶着车子。家树跳下车来,给了车钱,便问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情形,你的家呢?”沈三玄不觉蹲了一蹲,给家树请了个半腿儿安,哭丧着脸道:“我真不好意思再见你啦,老刘一死,我们什么都完了。关大叔真仗义,他听到大夫说,凤喜的病,要见她心里愿意的事,愿意的人,时时刻刻在面前逗引着,或者会慢慢醒过来。恰好这里原住的房子又空着,他出了钱,就让我们搬回来……”家树不等他说完,便问道:“凤喜什么病?怎么样子?”沈三玄道:“从前她是整天的哭,看见穿制服的人,不问是大兵,是巡警,或者是邮差,就说是来枪毙她的,哭得更厉害。搬到大喜胡同来了,倒是不哭,又老是傻笑。除了她妈,什么人也不认得,大夫说她没有什么记忆力了。这大的雪,你到家里坐吧。”说着,引着家树上前。

没多远,家树便见到了熟识的小红门。白雪中那两扇小红门,格外触目,只是墙里两棵槐树,只剩杈杈丫丫的白干,不似以前绿叶荫森了。那门半掩着,家树只一推,就像身子触了电一样,浑身麻木起来。首先看到的,便是满地深雪,一个穿黑布裤红短袄子的女郎,站在雪地里,靠了槐树站住,两只脚已深埋在雪里。她是背着门立住的,看她那蓬蓬的短发上,洒了许多的雪花;脚下有一只大碗,反盖在雪上,碗边有许多雪块,又圆又扁,高高的垒着,倒像银币,那正是用碗底印的了。——北京有些小孩子们,在雪天喜欢这样印假洋钱玩的。有人在里面喊道:“孩子,你进来吧。一会儿樊大爷就来了,我怕你闹,又不敢拉你,冻了怎么好呢?”因为听见门响,那女郎突然回过脸来,家树一看,正是凤喜,只见她脸色白如纸,又更瘦削了。

沈三玄上前道:“姑娘,你瞧,樊大爷真来了。”只这一声,沈大娘和寿峰父女,全由屋里跑了出来。秀姑在雪地里牵着凤喜的手,引她到家树面前,问道:“大妹子,你看看这是谁?”凤喜略偏着头,对家树呆望着,微微一笑,又摇摇头。家树见她眼光一点神也没有,又是这副情形,什么怨恨也忘了,便对了她问道:“你不认得我了吗?你只细细想想看。”于是拉了她的手,大家一路进屋来。

家树见屋里的布置,大概如前,自己那一张大相片,还微笑的挂着,只是中间有几条裂缝,似乎是撕破了,重新拼拢的了。屋子中间,放了一个白煤炉子。凤喜伸了一双光手,在火上烘着,偏了头,只是看家树,看的时候,总是笑吟吟的。家树又道:“你真不认得我了吗?”她忽然跑过来,笑道:“你们又拿相片儿冤我,可是相片儿不能够说话啊!让我摸摸看。”于是站在家树当面,先摸了一摸他周身的轮廓,又摸着他的手,又摸着他的脸。凤喜摸的时候,大家看她痴得可怜,都呆呆的望着她。家树一直等她摸完了,才道:“你明白了吗?我是真正的一个人,不是相片啦。相片在墙上不是?”说着一指。凤喜看看相片,看看人,笑容收起来,眼睛望了家树,有点转动,闭上眼,将手扶着头,想了一想,复又睁开眼来点点头道:“我……我……记……记起来了,你是大爷,不是梦!不是梦!”说时,手抖颤着,连说不是梦,不是梦,接上,浑身也抖颤起来。望了家树有四五分钟,哇的一声,哭将起来。沈大娘连忙跑了过来,将她搀着道:“孩子!孩子!你怎么了?”凤喜哭道:“我哪有脸见大爷呀!”说着,向床上趴了睡着,更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