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早课欲疏重来怀旧雨 晚游堪乐小聚比秋星(第4/7页)
当日关氏父女极力的安慰了他一顿,又留着他吃过午饭。午饭以后,秀姑道:“爸爸!我看樊先生心里怪闷的,咱们陪着他到什刹海去乘凉吧。”家树道:“这地方我倒是没去过,我很想去看看。”秀姑道:“虽然不是公园,野景儿倒也不错,离我们这儿不远。”家树见她说时,眉峰带着一团喜容。说到游玩,今天虽然没有这个兴致,却也不便过拂她的盛意。寿峰一边看出他踌躇的样子,便道:“大概樊先生一下车就出门,行李也没收拾呢,后日就是旧历七月七,什刹海的玩艺儿会多一点。”家树便接着道:“好!就是后天吧。后天我准来邀大叔大姑娘一块儿去。”秀姑先觉得他从中拦阻,未免扫兴;后来想到他提出七月七,这老人家倒也有些意思,不可辜负他的盛意,就是后天去也好,于是答道:“好吧!那天我们等着樊先生,你可别失信。”接着一笑。家树道:“大姑娘!我几时失过信?”秀姑无可说了,于是大家一笑而别。
家树回得陶家,伯和已经是叫仆役们给他将行李收拾妥当。家树回到房里,觉得是无甚可做,知道伯和夫妇在家,就慢慢的踱到上房里来。陶太太笑道:“你什么事这样忙?一回京之后,就跑了个一溜烟,何小姐见着面了吗?”家树淡淡的道:“事情忙得很,哪有工夫去见朋友!”陶太太道:“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走的时候,人家巴巴的送到车站,你回来了,可不通知人家一声。你什么大人物,何小姐非巴结你不可?”家树道:“表嫂总是替何小姐批评我,而且还是理由很充足,叫我有什么可说的!那么,劳你驾,就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何小姐一声吧。”家树说出来了,又有一点后悔,表嫂可不是听差,怎么叫她打电话呢?——自己是这样懊悔着,不料陶太太坐在横窗的一张长桌边,已经拿了桌上的分机,向何家打通了电话。
陶太太一面说着话,一面将手向家树连招了几招,笑道:“来!来!来!她要和你说话。”家树上前接着话机,那边何丽娜问道:“我很欢迎啦!老太太全好了吗?”家树道:“全好了,多谢你惦记着。”何丽娜笑道:“还好!回南一趟,没有把北京话忘了。今天上午到的吗?怎么不早给我一个信?不然我一定到车站上去接你。”家树连说:“不敢当。”何丽娜又道:“今天有工夫吗?我给你接风。”家树道:“不敢当。”何丽娜道:“大概是没工夫,现在不出门吗?我来看你。”家树道:“不敢当。”伯和坐在一边,看着家树打电话,只是微笑,便插嘴道:“怎么许多不敢当,除了你不敢当,谁又敢当呢?”何丽娜道:“你为什么笑起来?”家树道:“我表兄说笑话呢。”何丽娜道:“他说什么呢?”陶太太走上前夺过电话来道:“密斯何!我们这电话借给人打,是照长途电话的规矩,要收费的,而且好朋友说话加倍。我看你为节省经济起见,干脆还是当面来谈谈吧。”于是就放下了电话筒。
家树道:“我回京来,应该先去看看人家才是,怎样倒让人家来?”伯和笑道:“家树!你取这种态度,我非常表同情。从前我和你表嫂经过你这个时代,我是处处卑躬屈节,你表嫂却是敢当的。我也问过人,男女双方的爱情,为什么男子要处在受降服的情形里呢?有些人说,这事已经成了一种趋势,男子总是要受女子挟制的。不然,为什么男子要得着一个女子,就叫求恋呢?有求于人,当然要卑躬屈节了。这话虽然是事实,但是在理上却讲不通,为什么女子就不求恋呢?现在我看到你们的情形,恰是和我当年的情形相反,算是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陶太太道:“原来你存了这个心眼儿,怪不得你这一向子对着我都是那样落落难合的样子了。”伯和笑道:“哪里有这样的事!有了这样的事,我就没有什么不平之气,惟其是自己没有出息,这才希望人家不像我,聊以解嘲了。”陶太太正待要搭上一句话,家树就道:“表兄这话,说得实在可怜,要是这样,我不敢结婚了。”他说了这话,就是陶太太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