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瘟疫(第7/8页)

楚王早已猜到,只微微一笑道:“大司马为官多年,不谷且问你,与天斗,与人斗,孰易孰难?”

屈伯庸一怔:“这,各有难处,只是天绝人多爽利,人绝人多隐晦,殊途同归。”

楚王颔首道:“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灵均博闻强记,缺的却是砺炼。权后知轻重,度后知长短,这次灵均不论面对的是天是人,都是他自己要过的难关。”

看屈伯庸还欲开口,楚王只道:“不谷用他,即是相信他。”

屈伯庸微怔了一会儿,行礼而退。

屈原案上的竹简已经高高堆起,一灯如豆。师甲几次进来,见屈原皆是一个姿势,不曾动过。

行医最重要的是辨症,权县的几位医师皆辨症不出,屈原只好令人将医书全部搬来,一卷卷查看,有扁鹊的《禁方书》,有《黄帝内经》,有《上经》《下经》《揆度》等。春秋时期,各国已有职业医师,楚国的巫与医亦慢慢分离,各司其职。巫医分离之后,初期的阴、阳、风、雨、晦、明“六气”致病说,与扁鹊所言的五脏、肠胃、血脉、血气、阴阳等结合,为后世以脏腑经络气血为核心的中医奠定了基础。

不觉入夜,夏风微醺,权县依然笼罩在瘟疫的恐慌里。屈原只寻得数句:“藏于皮肤之内、肠胃之外,此营气之所舍也。”“外邪得以入而疟之,每伏藏于半表半里,入而与阴争则寒,出而与阳争则热。”皆似是而非,实不得要领。

竹简上的鸟篆变得模糊,屈原揉揉眼睛,见窗外已是月光弥漫。

边上有未曾动过的粟米菜羹,三更声传来,屈原不觉惊讶道:“竟已夜半。”方才觉得有些冷,就起身披件长衫到园中站一站。

南方夏夜,气息潮湿,屈原在园中怔怔站着,只听得声声虫鸣,头顶盈盈星光。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在这数百年浩如烟海的典籍面前,人生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他急切地渴望有所作为,渴望在那烟海之中留下一点光亮。

“大人,去休息吧。明日还有许多安排。”师甲的声音忽然响起。屈原一惊,回头见师甲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

“先生也没睡?”

“大人为治瘟疫不思饮食,我亦无法安心入眠,想到曾经因瘟疫肆虐而几近消失的村落,真是不得不为权县担忧。”师甲轻轻叹道。他实在不知这个一身清正的年轻人能否度过这场考验。这个年轻人有学识和勇气,但砺炼太少,还需要拥有处世的智慧、平衡各方势力的能力。如果能顺利度过这场劫难,则还有机会;若是不能,虽不至万劫不复,但亦会心余力绌。

“师甲,我刚翻阅数百卷医书,似有零星线索,但患病之人大多昏迷,我们只能观其表象,不知其里,因为难以辨症。”屈原轻叹口气,皱眉道。师甲却敏锐地看到这片刻之间屈原已不经意挠了几次手臂。他突然有种不好的直觉,心下一沉道:“大人可是手臂瘙痒?”

屈原一愣,看师甲惊恐的目光,忽然明白过来,卷起袖管一看,那莹白的手臂上已有一排红色疱疹。

“先生!”师甲叫道,一脸惊惧。

屈原一时心下复杂,但很快镇定心神笑道:“这样也好,只有亲自体会,才好辨症,只是师甲要离我远些。”

“我这应是初症。”屈原皱眉思索道,“还有恶寒、头痛。”

疱疹痒得难耐,屈原忍不住去挠,但一阵令人眩晕的刺痛传来,凝神一看,原是有一处被抓破。

屈原一点一点地回忆那些医书,企图把这些支离破碎的感受集中起来。他突然想到一卷,兴奋地冲师甲大喊:“我知道了!就是它!”

屈原冲进屋里,将案上那些书简略略翻阅,终于找出一卷《素问》,其中有言:“瘴气藏于皮肤之内、肠胃之外,此营气之所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