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诀》回评(第2/3页)
从结构上看,第七章杀得日月无光,令人回肠荡气,而这第八章则处处令人憋闷欲吼。同是大雪深谷,第七章局面之主人为血刀老祖,犹如一盏灯塔,照彻四面八方;而第八章中没有英雄,前一半是一个伪君子加两个窝囊废,后一半是受伪君子欺弄之乌合愚众,秉“公心”,持“正义”,搅得乌烟瘴气,连老鹰都不愿来做看客。此乃一张一弛之结构法,读金庸小说,大可伸缩血脉,通贯筋骨,收神照功,血刀经养生之效也。
第九章
这第九章叫《“梁山伯·祝英台”》略有些不妥。因为全章主旨是披露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师兄弟互忌互残之内幕,尤其写出出乎狄云意料的言达平竟也“心肠如此恶毒”。而狄云回顾往昔与师妹戚芳之言笑晏晏,其中以“梁山伯·祝英台”命名之蝴蝶一节,只是一个小插曲。此章主要写言达平在戚长发故居大规模挖掘“聚宝盆”,万震山率众前来劫夺,回乡寻师的狄云救了当年救助过自己的“恩公”言达平。故此章不如名为《聚宝盆》或《恩公》更佳。言达平本为狄云之恩公,但至此狄云反为言达平之恩公。言作狄恩公时,不过是假仁假义地利用之,而狄作言恩公时,却是明知此人之险恶及对己之利用,却仍怀滴水涌泉之心,奋勇救之。两相对照,可知金庸并非否定情义之存在,而是在痛揭大奸大伪的同时,深切称许人间真正之侠义。读者若见万、言、戚之行径而否定一切师徒之情,见《连城诀》之阴天险地而灰心人间正道,则大谬矣。
本章为狄云出雪谷后初次独闯江湖,带着丁典和血刀老祖的超人武功,带着惨痛的身世和险恶的经历,学会了冷静观察和忍耐,学会了把握时机和伪装。透过这个视角人物,读者眼中的世界越来越从迷茫到分明,从烟云笼罩到真相大白。这也是结构上的一个大过渡,从雪谷中真刀真枪的拼杀,将要过渡到一幅更加阴森凄惨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图。看官,您坐稳了吧。
第十章
第十章名曰《唐诗选辑》,甚含玄机。这一章又是巧用道具,一本《唐诗选辑》用得出神人化。它既是狄云戚芳青梅竹马感情的见证,又是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师兄弟弑杀师父梅念笙的罪证。村女戚芳用它夹鞋样,假郎中狄云用它暗露身份,万震山、万圭父子用它破译《连城剑谱》,小女孩用它做游戏……但就是没人用它来读唐诗!我为唐诗研究诸学者一哭。回想戚长发装愚充傻,故意将“唐诗剑法”讲成“躺尸剑法”,将“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生生讲成“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令人喷饭之同时不禁深深思考诸多文化命题。读之令人神采飞扬之“唐诗”二字,竟可摇身一变为令人毛骨悚然之“躺尸”。鲁迅曰仁义道德中有吃人藏焉,是则“唐诗”、“躺尸”之辨,非为无稽狡狯之笑谈,乃深寓文化颠覆之忧患也。中国人号称“敬惜字纸”,实则常常并不以书为书,或以为中有“黄金屋”、“颜如玉”,以搜宝礼佛之心待之;否则视之如敝屣,以之裹物覆瓯代薪解秽。一册《唐诗选辑》,写尽书在中国之辛酸命运也。
戚长发视若命根之《唐诗选辑》,收藏不够精心,轻易被女儿戚芳翻去,此一关节,难令细心读者心服,当有更圆满之解释为好。
此章中狄云虽历磨炼,终究本性为人不忍,故成不得甚事。本想亲眼瞧瞧仇人万圭中了言达平的蝎毒后如何受苦而死,结果见到成为万圭媳妇的戚芳后,反而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解药。戚芳在万家这所“阴谋大学”里耳熏目染,变得机敏有谋,但其识见尚不如狄云。而欲在万家掉花捣鬼,不啻兰亭卖字,班门弄斧,险矣!《红楼梦〉〉云:“质本洁来还洁去”,本性良善之人,纵学得一身阴谋诡计,终难领袖群魔,徒戕心智,不若早日抽身,坐看水穷云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