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梦录(第7/9页)
人就这么活着,刘沛阳想。对活着的人来讲,死亡不存在。而对死去的人来讲,死亡就是活着。所以生存和死亡不过是被某一堵假墙隔开的两间黑屋。每个人都对前往另一间屋子充满跃跃欲试的渴望——包括恐惧也是一种隐含的渴望。那么我……吴晓强……他们……
老孔不同意刘沛阳的看法,但他只是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并没有自己的看法。老孔说他觉得吴晓强的心好像有一半不在这个世界上。刘沛阳点点头,没有把自己的全部疑虑说出来。他想,也许有很多人都如我一样,怀揣着一张或几张通往另一世界的废票。各自去寻找那扇门吧,何必要在此岸追求知音。
伤好以后,刘沛阳极少跟朋友们往来了。每天早早起来去图书馆抢座位,直到月过中天才回来睡个哑巴觉。阿飞最见不得这号人,当面骂他是孙子,说你他妈让人揍那么一回就没尿啦?连他妈谁揍的都不知道,还叫那群小母狗给乱咬一通,连我都跟着脸红。
阿飞终日百无聊赖。白天睡大觉,晚上睡不着,有时就到湖边去遛遛手脚。这天子时三刻,他屏气凝神,正练铁牛犁地,忽然发现博雅塔顶端有一缕灯光闪了几闪。阿飞缓缓收功仔细观瞧,那灯光又闪了几次然后就不见了。阿飞心下诧异,从未听说这塔里有人啊!他轻快地向塔边走去。刚到塔下,耳后两缕金风,阿飞甫一察觉,刷,两只大手牢牢抓定了他。
阿飞被蒙上眼睛,塞住嘴,带到一间闷热的屋里。阿飞听出屋子不大,屋里至少有两三个人。嘴里的东西被抽下,一个带着痰响的声音问他:你是学生吗?阿飞说是。又问他后半夜这么晚到塔底下干嘛,看见什么了。阿飞说夜里醒来想起白天钢笔掉在湖边了,想去找找。屋里沉寂了一会儿,那声音说我们陪你去找吧,先委屈你一下。于是嘴又被塞满,一条麻袋套上来,接着双脚就离了地。他感到自己被放到一张台子上,然后台子就吱吱嘎嘎运动起来,好像乘飞毯一样。飞毯停住了,阿飞感觉身体又悬了空,突然好像被抛出去似的,一种飞翔的快感遍布全身。很快听见扑通一声,阿飞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岚是个痴情的女孩子。她一直等了阿飞49天,光寻人启事就花了100多块钱,最后已经到了不能天天吃小炒的悲惨境地,才迫不得已爱上了化学系的刘化青。刘化青便给他的父母和两个舅舅、四个姐夫分别写信说,北京的物价又涨了一倍,让他们每家每月多寄10块钱来。
别看刘化青是从山里来的,他却有着一股谁也瞧不起的派头。一张白里透青的石灰脸,配上把四个兜剪下去的中山装,凛然一副“衣冠简朴古风存”的非凡气度。他祖上传下来一本炼金神谱。可惜他们全寨子500多人,平均10个人才认识一个字。刘化青从小就立志要出外寻师,解开神谱。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父亲的枪法被县委书记看中,全家搬进了县城,刘化青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叫做“高考”的东西。他矢志不移,怀揣炼金谱,考入了北大化学系。
父亲每次托人写来的信中都问,我儿炼金术学成了么,几时功法圆满,能够化铁为金,也免得老父为养活全家,白天当犬马,夜晚做盗贼,一颗头拴在裤腰上。可刘化青深受德赛两先生熏陶,越来越不把愚昧野蛮的父辈乡人放在眼里。如果没有每月那一百几十块现大洋,早就宣布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然而父辈遗传给他的那种信仰却是越来越根深叶茂了,这就是,粪土能够炼成黄金。
叶岚这天到刘化青宿舍去,一进门就见几个人围着刘化青正吵:“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哪!你这哪儿是炼金?你这是炼炸药!你再不收起来,我们就给你砸了。你要住这儿就不能搞,要搞就别住这儿!”看见叶岚进来,几个人才愤愤不平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