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后,我去见那个给我童话的人(第2/3页)
出于一个7岁孩童的敏感和狡黠,我从没有在家里拿出这些书来读,我的童年阅读,就这样在《三国演义》《狂人日记》和《海的女儿》《拇指姑娘》之间偷偷切换。
我喜欢复杂而多变,看上去古里古怪的大人的故事,可我也喜欢公主和恶龙,鲜花会说话……这段特别的阅读经历给我的性格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成长的路上,我总是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知道事情有可能会变坏,会变得更坏,人们也许会为了各自的利益对我有种种为难,然而同时,我知道会有善意在起起伏伏之中等我,在冷而灰霾的冬天里,也会有一个初春的窗外,有蓓蕾随时准备开放……
2015年圣诞节,我在某个商场布置了第一个品牌柜台,主题就是“小意达的花”,我没有对同事解释为什么选了这个故事,就跟30多年前一样,是我和潘老师的一个秘密。
在大量阅读之外,我们写作和游戏。潘老师会在课间带着我们捉迷藏、踢毽子,还常常跳舞给我们看。我是个笨拙的人,跳橡皮筋时负责站在一边绷着皮筋,跳绳时负责甩长绳,在各种游戏中都不能取胜,然而潘老师说我写作文写得好。
基于“被选中的人”的经验,我现在很有理由相信这只是老师对孩子的一种鼓励,可是“作文好”对当时的我来说,真是一个让我爱去上学,热爱作文课的理由。潘老师每周会把孩子们的好作文挑选出来,请人用蜡纸刻好,用手摇油印机印出来。刻蜡纸的老师是一位快退休的老老师,也姓潘,每到了周五周六,就戴着袖套开始刻我们的作文集。
我就常常借故在老潘老师的周围转来转去,透过他深蓝色袖套的动作,偷看他有没有在刻我的作文,如果他说:“小才女又来啦,这周有你的作文哦!”我就放心地离开,等着在下周二的油印册子里,看到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如今,在读了这么多书,跟这么多作者成为朋友之后,我依然不怕写作。对我来说,用写作表达,是我童年就会做的事,它是我成长和生活的一部分,它是神圣的,要敬畏的,但它同时,也是我在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想去找的一个朋友,我知道他会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看,就是这样,没事了。
我和潘老师的分别有点意外。五年级上学期的时候,学校有一个去考名校的名额,按成绩,那个名额似乎很可能属于我,但是最后我没有得到。我妈妈很生气,想给我转学。经历过很多的不公平,她似乎格外不能接受这些事情又重演在自己女儿身上,她很信任潘老师,深夜突然决定带我上潘老师家里去商量转学的事。
潘老师已经睡了,潘老师的丈夫郭老师给我们开了门。屋子很小,潘老师在被子中坐起身来,张罗着要郭老师给我们倒水。我呆呆地看着潘老师,努力地消化着一个非学校场景里的她:她没有笔直地站着,也没有笑盈盈地带着我跳舞或者做游戏,跟往常不一样,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还有几丝白了,她转开床头柜上的台灯,焦急地想劝服我妈妈不要让我在关键的升学考试时刻转学。
我难过地坐在那里看着潘老师,觉得因为我的过错,给她带来了一场巨大的尴尬,离开潘老师家的时候,我看着路灯下自己的身影在移动,忽然意识到,我没有对潘老师说再见。
我终于还是转学走了,在离毕业还有58天的时候。妈妈托了各种关系,把我转到了一个她觉得足够好的小学里。我没有来得及跟老师同学告别——我也不想告别,小小的爱面子的我,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不知怎么去反应,只想自己躲起来。
58天很快就过去了,考试、升学,我正常地长大,从此就跟潘老师和其他同学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