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的夜是什么颜色(第2/3页)

一天又一天,我就这样被卡在黑夜和白天的缝隙之中,等着垃圾车开过来的声音,每一晚的失眠都像经历一场黑夜中的荒野流放。那时候20来岁,野心勃勃,梦想还躲在心里蠢蠢欲动,每天等垃圾车的时候,我都觉得未来的一切似乎都不太是我想要的样子,工作好像不是我适合的,爱情也还没什么谱,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我决定离开上海。

也许是因为压力值不一样吧,或者是因为在美国的冰天雪地里上学太耗体力,重回校园,我的失眠问题不治而愈。在纽约也是,在鸟不拉屎的纽黑文(City of New Haven)更是。一周也许有几天需要熬夜,剩下的时间,我会先吃完一个奶酪汉堡,或者就着小肥羊调料吃个火锅,吃饱了就去疯狂补觉。

周五晚上开始睡,我常常能睡到周六的晚上。

做各种各样的梦,梦见我在Kill Bill(《杀死比尔》)里,试图杀死Bill;梦见我在泰国带领着和尚们起义;梦见外婆在我的火锅里煮了她包的蛋饺;梦见我住的那栋公寓楼里有个鬼进来坐在床边跟我聊天。

那时候有一家爱开派对的邻居,隔三岔五地就召一堆人来家里,开着震天响的音乐玩。每次我一个人天寒地冻梦见鬼压身的时候,他就兴高采烈地在楼上交际。两相对比,显得我格外凄楚,我气得去敲门、骂人、报警。

最后还是报警管用,警察说:“你们这栋楼是怎么了,已经好几个人报警投诉,真的吗,周五在家开个派对,能吵得全楼的人不太平?”我不知道其他报警人的心态是不是比我健康一点,报完警之后,我又愉快地睡着了。

酣睡的能力保持到30岁、31岁的时候,我忽然又开始失眠了。那时我准备开始全新的工作,又刚刚开始约会那多(嗯,有出版社的工作经验打底,约会一名男作家听着比创业还具有挑战性——此处请作家朋友自动屏蔽我),一切好像又回到了20来岁才开始工作,第一次失眠的时候:工作、爱情,所有的事看上去都没有清晰的路径,而我此时,已经过了30岁。

这回的失眠来势汹涌,扛了10天之后,我开始吃安眠药入睡。关于安眠药,我的经验是不论增加剂量还是改变药品,药效都会渐渐变弱,但是突然戒药,又会导致失眠进一步恶化,所以,不吃药,你有可能明天变成一个急性疯子,吃了药,你有可能变成一个细水长流的类型化疯子……

我选择了细水长流,每天吃一粒药入睡,睡四五个小时。就这样,每天凌晨4点,我准时在黑夜中醒来,一分一秒地等着时间过去。白天的情绪、压力,在此时被无限放大,这时候黑夜是如此安全而温暖,让你想被永远收留,谁会需要光亮。白天,听上去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

凌晨4点,是我最想要逃去海边的时候。巴厘岛或者三亚,要那种可以在温暖的海风里趿着拖鞋“吧嗒吧嗒”跑出满鞋沙的地方。睡不着,起码听得见浪花扑打黑夜或者小情侣们压低了嗓音调情——黑夜的寂静里,我就这样想着海滩边湿湿的沙,这时候兔兔会跑过来,把爪子递给我握着,远处有小野猫传来有点凄厉的叫声。

凌晨4点醒来,上厕所、喝水、冥想,看所有能看的书,上网去看在不同时区生活的朋友,跟他们聊几句。幻想自己在黑夜中一个鲤鱼打挺出去劫富济贫,实际上打开冰箱把零食消灭得一干二净。时间变多了,我多做了很多事,及时回复所有的邮件,回复每个客人的私信,看了很多本想用来催眠的书:巨大骚乱中如何逃生,欧洲的梅毒是怎样产生的,澳大利亚考拉曾性病泛滥……

一年后,我掌握了好多连饭桌聊天都用不上的冷门知识,甚至开始考虑重新读一遍数学……与此同时,那多老师天天都在我旁边鼾声如雷,读者们可以想象我需要怎样的毅力,才能忍住不把他从床上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