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4个圣诞节(第2/3页)
吃完饭,同学们一起走回隔壁的宿舍。那晚不知怎么的,延安路后门没有锁,我们走进校园,有人唱起歌来,歌声中,我忍不住展开手掌,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财运。我的掌纹很乱,没有一根线走到头。在宿舍楼旁的星空下,我想着,以后的圣诞,我会在哪里呢?
2004年,我在纽约过圣诞。圣诞忽然从一个我习惯用来挣钱的日子,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家家户户要过的节。学生宿舍门口都挂上了圣诞花环,人们开始用邮件发各种带音效,带土土照片的电子贺卡,从星巴克到Dunkin’Donuts(唐恩都乐),哪怕买个甜甜圈,都不得不跟收银员聊一句圣诞要去哪儿,然而我其实并没有地方可去。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节课,我们看了一个同学拍的诡异的关于老年性工作者的纪录片。片子的第一个镜头,是一位60多岁,花白头发的性工作者打开大门,像任何一个老奶奶一样慈祥地请摄制组进去。拉开抽屉,我们以为她会递上饼干、巧克力……不,是一抽屉形形色色的性玩具,我唯一看得懂的,是有块用来打屁股的板……那是一个出乎意料、既荒谬又现实的片子,老太太说了她的家庭,说了圣诞快乐。片子结束了,我们圣诞前的最后一节课也结束了。老师带来了酒,我们大家互换了礼物,我的“出位”女老师送了我一沓很妖娆的定制纸巾,上面用中文大字写着“美,但家务无能”。她还送了我一条极短极性感的小沙滩裙,我意识到,在她想象的世界里,我是一个有生活的人。
可我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生活。整个圣诞假期,我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那还是用IP电话卡,几美分可以打多少分钟长途电话的年代。我回到家,打开电视,在一片乱七八糟的圣诞歌背景中给我爸妈打了一个电话。妈妈接了电话,问我有事吗,我回答说也没什么事,学校放圣诞假了。妈妈那一代人对圣诞节大概比我更没有感觉,她说:“哦,放假了你可以好好歇歇。”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想说什么,但是又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留在纽约的,只有我和我的两个印度同学。我并不喜欢我的印度同学,平常从来不跟她们玩,关于她们,我常有很多政治不正确的评论会私下吐槽,但是这个晚上,我鬼使神差地,给她们俩打了电话。
她们正好也无处可去。“去哪儿呢?”她们问。我想想说:“带你们去Flushing吃火锅好吗?”
这两个平常只吃咖喱和沙拉的人居然同意了。就这样,我一个上海人,带着两个印度人,坐地铁去Flushing的上海滩吃了顿火锅。这两个人不是素食主义者,我带着她们涮白菜,涮羊肉,涮了虾和蛋饺,蘸着沙茶酱吃,又点了小笼葱油饼,告诉她们怎么吃soup dumpling(汤饺)汤才不会溅出来。
那个晚上我们喝了点啤酒,三个从来不在下课后交际的人,竟然从陀思妥耶夫斯基聊到是不是应该在麦肯锡找个男朋友(答案是:不,不要)。一起从饭店出来,走进Flushing黑夜的时候,我们甚至开始有点喜欢彼此了。
坐地铁回家的时候,印度同学先到站,下车前她们说等过了圣诞假,她们要带我去吃印度菜。我站在车里,对她们说好的,一定要去哦,心里知道,这就跟“改天我们再聚”一样,是一件不会发生的事,然而毕竟这个晚上,我跟一些人,不管是谁,说上了话。第二天热着前一天打包回家的葱油饼,我觉得电视里那些圣诞歌,其实还蛮温馨的。
转眼到了2009年。我在一家出版公司工作,出版公司也有库存,到了年底,卖不出去的书就要送回厂里化浆。一年到头为了这些书忙碌,我不想看着它们被化浆。想来想去,我们决定在丰台的库房里,做一次图书的清仓活动。谁愿意去丰台看图书清仓呢?除非我们把它做成一个大学圣诞派对。